哐!
重拳砸落的闷响,与预想中骨骼碎裂的声音截然不同。
四只砂锅大的拳头,悬停在沐冰画头顶不到一寸之处,再也无法落下。
一层柔韧而坚韧的无形屏障,隔开死亡。
不,那不是屏障。
是一柄禾叉。
一柄断为两截的禾叉竟重绽微光,被一只纤细的手死死握住,稳稳架住四只猪面人全力砸下的拳头!
翠绿的光芒,以禾叉与拳头接触的点为中心,轰然爆发!
这光芒并非惨绿鬼火,恍如初春草芽般的暖光,柔和而磅礴,瞬间涤亮昏暗的教室与沐冰画惊愕的脸。
“怎么会……”
近在咫尺的猪面人仿佛从喉咙里挤出难以置信的嘶哑声音。
它们肌肉贲起,粗壮的手臂因极度用力而颤抖,可那柄看似脆弱的禾叉,却如扎根大地的古木,纹丝不动。
沐冰画也愣住,大脑一片空白。
最后的记忆,是她孤注一掷,将体内混杂着愤怒、悲伤与决绝的灵气,尽数灌入那两截断叉。
刹那间,绿光淹没视野,一股沉重而熟悉的质感落入掌心。
是禾叉。完好无损,甚至比之前更加……“鲜活”。
“太好了。”
不远处,传来易毓曦带着喘息的松一口气声音。
她被更多的猪面人缠住,紫色眼眸却紧紧锁定沐冰画的方向,看到她无恙,紧绷的肩线才略微松弛。
“毓曦,接下来怎么做?”
沐冰画紧紧握住温润的木柄,指尖传来仿佛心跳般的细微搏动。
这柄曾属于养猪人的怪异武器,此刻竟成她唯一的依仗。
“去顶楼露台!”易毓曦挥箫荡开一只扑来的猪面人,语速极快,“把重获灵气的禾叉,插在露台中心!那是所有猪面人梦灵的管辖核心,能重新压制污染蔓延!”
这是她被困于黑水与露台时,从养猪人残留的记忆碎片和空间结构中拼凑出的真相。
养猪人压制猪面人,靠的不仅是“控猪”的怪异权能,更是因为他以自身为容器,吸纳最初的污染,获得对同源污染的压制力。
这柄承载他部分本源灵气的禾叉,便是关键。
“休想跑!”
堵在门口的猪面人发出怒吼。
它们虽被绿光震慑,迟缓瞬间,但贪婪和暴戾很快压过惊疑。
一只格外强壮的猪面人,喘着粗气,猛地低头,用那覆盖厚实鬃毛和污渍的额头,狠狠撞向教室的木门!
哐当!
木屑纷飞!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哼!可恶!”
猪面人被反震得眼冒金星,硕大的脑袋上鼓起一个红肿的大包,身体晃了晃。但这也为沐冰画创造机会!
“就是现在!”
沐冰画眼神一凝,不再犹豫。
她双手紧握禾叉,将其横在身前,如持一面翠绿的光盾,娇小的身影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着被撞开的门隙疾冲而去!
“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敲响,犹如密集的鼓点。
沐冰画的身影化为一道残影,灵活地绕过门前晕头转向的猪面人,头也不回地冲向二楼右侧——那里是通往更高楼层的楼梯方向。
“吖——!!!”
教室内外的猪面人齐齐发出混杂愤怒与急迫的嚎叫。
这嚎叫震耳欲聋,如同信号,瞬间传遍整栋死寂的教学楼。
轰隆隆……
脚步声自各层教室、走廊深处涌来,沉重拖沓,如蚁穴惊动。
数不清新生的猪面人推门挤出,汇成黑压压的洪流,朝沐冰画逃离的方向涌去。
整栋楼在践踏下微微震颤。
“绝不能让你们……妨碍她。”
易毓曦背靠冰冷龟裂的墙壁,紫瞳扫过如潮水般弃她而去、涌向走廊另一端的猪面人群。
压力骤减,但她心知,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以我现在的状态,根本无力正面保护冰画冲出去……如果,能短暂使用‘使者’阶段的力量……
这个念头宛如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脏。
代价巨大,可能是根基尽毁,甚至……
她猛地甩头,将这软弱的想法抛开。嘴角渗出的温热带着铁锈味,被她抬手随意蹭去,只余指尖一抹刺眼的鲜红。
不,是七窍都在细微地渗血。
强行催动超越极限的灵气,身体已发出哀鸣。
无论如何,都要为冰画争取时间。
心意已决,便再无犹豫。易毓曦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深入肺腑,牵动着受损的经络,带来针刺般的痛楚。
她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眸中紫意沉淀,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宁静。将手中那支陪伴多年的银箫,轻轻抵在唇边。
“只能……放手一试。”
低语消散在风里。
下一刻,悠远空灵的箫声,自易毓曦唇边流淌而出。
起初,细微如月光流淌过溪涧的淙淙之音。很快,随着她将体内带着决绝意味的灵气毫无保留地灌入——
“月光曲。”
箫声陡然拔高,化作无形的浪潮!
不再是声音,而是凝聚成实质的音波,如皎洁月华凝成的锋利丝线,伴随旋律的流淌,向四周横扫开去!
嗤啦——!
走廊两侧斑驳的墙壁上,瞬间被切割出无数道深浅不一的划痕,粉尘簌簌而下。
“什么鬼东西?!”
冲在前面的猪面人猛地顿住,惊骇回头。
音波掠过,如无形冰刃割裂粗糙皮肉,绽开细密血痕。一股蚀骨寒意随之透入脑髓,搅动它们混乱的意识。
“找死——!”
为首的猪面人目露凶光,彻底被激怒。
它放弃追击沐冰画,庞大的身躯轰然转向,如暴怒的公牛,踏碎地砖,裹挟着腥风,一拳砸向倚墙吹箫的易毓曦!
其余猪面人纷纷嘶吼着调转矛头。
易毓曦眼帘低垂,对那呼啸而来的致命拳头恍若未睹。她的心神,已完全沉浸于箫声构筑的世界。
【歌词大意:皎洁的白月光,照亮天涯的两端。】
箫声空灵悠远,仿佛真的引来九天月华,清辉洒落,带着洗涤污浊的静谧力量。
嗖!
她的身影在拳头临体的刹那,如月光下的泡沫,轻盈地向侧方滑开。
猪面人沉重的拳头擦过她的衣角,狠狠砸在墙壁上,轰出一个脸盆大的凹坑,碎石四溅。
【歌词大意:越过清澈的小潭,映着旧时的模样。】
箫声化为潺潺流水,温柔却绵密坚韧,如无形的纱网缠缚而上,令猪面人的手脚动作纷纷滞涩、放缓,被拖入无形的泥沼般。
“吵死了!闭嘴!”
猪面人们发出痛苦的咆哮。
这优美的旋律,对它们被污染侵蚀的感官而言,不啻于刮骨钢刀,是难以忍受的折磨与亵渎。
它们在音波中抱头挣扎,面目狰狞。
易毓曦脚下踩着月影般,步法灵动莫测,在猪面人疯狂的锤击、冲撞的缝隙间翩跹穿梭。
每一次惊险的闪避,都让她嘴角的血迹更深一分,但箫声未曾有丝毫停顿或走调。
咚咚咚!
轰轰轰!
墙壁被砸出一个个破洞,地砖被踏得粉碎。
整条走廊在猪面人狂怒的破坏和箫声无孔不入的侵蚀下,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坍塌。
果然……未至第六阶,强行驱使‘使者’招式,还是太勉强。
易毓曦能感到,不仅是七窍,体内的经脉也在哀鸣,灵气正在以一种危险的速度枯竭、反噬。
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歌词大意:夜里的星光,是月的嫁裳。】
箫声再变,融入一丝幽深与神秘,音波中开始闪烁起星子般的微弱光点。
这些光点沾染到猪面人身上,竟让它们狂暴的动作出现一瞬的僵直,眼中的红光也明灭不定。
“呼……呼噜……”
月光曲持续的消耗与瓦解下,几只较弱的猪面人开始眼皮打架,发出粗重鼾声,脚步踉跄虚浮,摇晃着几欲栽倒。
催眠的契机,到了。
易毓曦眼中紫芒大盛,不顾脑海中针扎般的刺痛和喉头涌上的腥甜,将最后一股精纯的灵气,压入箫中。
“催眠曲。”
箫声陡然沉降,从悠扬月华,化为深谷幽潭。
音调变得低沉、缓慢,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直坠心湖。
这不是攻击,而是引导,是安抚,是将所有暴戾、疯狂的情绪,强行拖入沉眠的深渊。
“呼……噜……Zzz……”
如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成片的猪面人在这深沉如夜的箫声中,动作越来越慢,眼神越来越涣散。
捶打墙壁的拳头无力垂下,嘶吼化为含糊的嘟囔,接二连三沉重倒地的闷响。
当中,那只最为强壮,拳头已挥至易毓曦面门三寸处的带头猪面人,眼中的凶光也迅速被迷茫和困倦取代。
它晃了晃巨大的头颅,试图看清眼前这个七窍染血,依旧执着吹奏的女子。
最终只发出一声不甘的呜咽,眼皮重重合上,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瘫倒,砸起一片尘土,沉沉睡去。
哐当。
银箫从易毓曦唇边滑落,掉在布满裂痕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鸣响。
她背靠着千疮百孔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紫瞳中的神采迅速黯淡,只剩下透支后的空洞与疲惫。
鲜血,自她眼角、耳际、鼻孔、嘴角不断淌下,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红痕。
走廊里,暂时只剩下猪面人们震天的鼾声,以及远处,沐冰画那奔向顶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月光穿过破损的窗洞,清冷地照在她染血的身躯上,无声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