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曲的余韵在二楼走廊缓缓消散,只留下一地震天响的鼾声,如野兽巢穴。
易毓曦背靠残破的墙壁滑坐在地,银箫脱手,在遍布裂痕的地面敲出清冷的回响。
鲜血自她眼、耳、口、鼻不断渗出,在苍白如纸的脸上划出凄艳的痕。
月光穿过破损的窗,清冷地照在她身上。
用尽灵气与元气,强行催动超越界限的“使者”招式,这便是极限。
若再强撑,灵神俱灭,不过瞬息。
“抱歉,冰画……”她气息微弱,紫瞳失焦地望着污浊的天花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真希望你能……平安无事。”
为了沐冰画,她没有丝毫后悔。
这透支殆尽的躯壳,连“同归于尽”的资格都已失去,只能在此,被动地等待结局。
皎洁的月华,如水银泻地,铺洒在高一教学楼空旷的顶层露台上。
靠近边缘围栏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悠然倚靠,仿佛在欣赏这难得的月色。
夜风拂过他面前,带来深秋的凉意。
一片流云悄然移开,清辉毫无保留地照亮他的脸。
黑色自然卷的短发,一副遮住上半张脸的牛角鬼半截面具,一身白色的汉制式校服,领口系着的红色细绳领结随风轻荡。
本该被养猪人“杀死”的放牛人,此刻正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嘴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愉悦弧度。
“没错,就是这样。”他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再过不久,这片大陆上就再没有什么‘劫数神女’……”
他微微偏头,视线仿佛能穿透脚下的楼板,“看”到那个正在楼梯间奋力奔跑的娇小身影。
一种奇异的范围感知招式,让他能将下方沐冰画的行动尽收眼底。
“什么狗屁猪面人,养猪人……呵,到头来,都不知道是谁在利用谁。”
放牛人嗤笑一声。
从与养猪人虚与委蛇,协助“管制”猪面人开始,他就布下了这个局。
明知养猪人视他为棋子,便将计就计,在被“背刺”的刹那借假死道具金蝉脱壳,随即潜入困住易毓曦的黑水,制造假象迷惑对方。
一切,都是为了此刻。
“现在只要这位‘劫数神女’,亲手将那柄注满她特殊灵气的禾叉,插入初代神女设下的封印结界中心……”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美妙的场景:
被封印堵住、积郁两年的狂暴污染之气,将如开闸洪水,疯狂涌入沐冰画体内。
她那能兼容并净化污染的特殊灵气根源,将成为最好的“通道”和“燃料”。
“来了。”
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粗重的喘息,从通往露台的厚重铁门后传来。
那声音里充满被追赶的仓皇,以及想要尽快抵达某处的迫切。
放牛人脸上的笑容扩大,无声地退入月光照射不到的阴影深处,如最耐心的猎人。
轰——!!!
巨响如雷鸣炸开!
厚重的铁门向内扭曲变形,带着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轰然向内倒塌!
一具肥胖的猪面人身体软软地趴在变形的门板上,两眼翻白,已然昏死。
“哈啊……哈、哈呼……”
沐冰画怀抱那柄翠光流转的禾叉,从门后的楼梯间踉跄冲出。
弯下腰,她双手撑膝,胸口剧烈起伏。
每一次吸气仿佛要用尽她全身力气,小脸因脱力和奔跑涨得通红,几缕濡湿的乌黑卷发黏在汗津津的额角和脸颊。
月光毫无保留地照在她身上,也让某个角落的阴影微微动一下。
放牛人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起,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玩味。
眼前的少女实在……狼狈得有些惹眼。
一路奔逃,校服早已凌乱不堪,衣领微敞。
她将修长禾叉紧搂胸前,木柄深压进起伏的曲线,随急促喘息惊心动魄地起伏,与周遭险境格格不入。
“毓曦说把禾叉插在露台……可插在哪?”
沐冰画勉强匀口气,立刻焦急地环顾四周。
露台空旷,边缘是铁丝网围栏,月光照亮的水泥地面平整,根本看不到任何类似“孔洞”或“标记”的东西。
轰轰!
没有时间了!
沉重的脚步声追至门口!
沐冰画脸色一变,抱着禾叉向前急冲!
“把禾叉……放下!”
领头追上的猪面人发出怒吼,双拳如炮锤,狠狠砸向沐冰画方才站立之地!
砰!
水泥地面被砸得碎石四溅,出现一个清晰的凹坑。沐冰画惊险避过,心有余悸。
“放下!!”
猪面人扭过狰狞的头颅,暗红的眼珠死死瞪住沐冰画,咆哮声在露台上回荡。
“不行!”沐冰画将禾叉抱得更紧,狠狠摇头,声音因恐惧而发颤,却异常清晰,“不会交给你们!”
她双手死死攥紧温润的木柄,乌黑的眼眸一边警惕地盯着眼前步步紧逼的猪面人,一边飞快地左右扫视。
毓曦说在这里……她做事周全,一定会留下记号……一定有出路!
这不是绝境!
沐冰画强迫自己冷静,一边小心地后退,与猪面人周旋,一边不放弃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
“乖乖变成我们的‘王’吧!劫数神女!”
交涉无用,猪面人彻底失去耐心,低吼,庞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性的阴影,猛然扑上!
与此同时——
哒哒哒哒……!
杂沓沉重的脚步声如潮水,从倒塌的铁门处汹涌而来!
更多猪面人挤过门框,冲上露台,暗红的眼睛在月光下连成一片贪婪的光点,瞬间对沐冰画形成合围!
糟了……
前有强敌,后无退路,左右皆是狰狞的怪物。
沐冰画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两三步,脚跟抵住冰冷的铁丝围栏。
砰!砰!砰!砰!
左勾拳、右摆拳、力劈华山的捶打、合身扑上的抱摔……
猪面人们发出兴奋的嚎叫,各种攻击手段从四面八方袭向蜷缩在围栏边的少女!
沐冰画咬紧牙关,将怀中禾叉当做棍棒,凭借娇小身材的灵活和之前被逼出的潜力,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
她惊险万分地侧身,猪面人一只拳头擦过耳际;随即狼狈地低头,凌厉的劲风刮过头顶;
又在间不容发之际翻滚开来,原先的位置已被猪面人一只重脚踏得碎裂!
哐!哐!哐!
露台地面成最好的沙包,在猪面人狂乱的攻击下不断绽开新的坑洞,碎石乱飞。
“喝啊!”
沐冰画看准空隙,闭着眼,将手中禾叉胡乱挥舞出去!
翠绿的叉芒在月光下划出凌乱的轨迹。
“呃啊!”
“嗷!”
冲得太前的猪面人躲闪不及,被叉尖扫中,发出痛吼,攻势为之一滞。
更有甚者,像最初撞门的那只猪面人,被叉身蕴含的奇异力量震得倒飞出去,暂时失去战斗力。
“不要……不要啊……”
沐冰画的声音带上哭腔,恐惧与不忍在她脸上交织。
理性知晓这是自卫,对方亦是怪物,但杀死的实感仍让她胃部抽搐,冷汗混着泪水滑落。
“抓到了!”
沐冰画的动作因挣扎稍滞刹那,领头猪面人眼中凶光一闪,冒险欺近,不惜被叉风所伤,肥厚大手如铁钳般猛地攥住她纤细的手腕!
“啊!”剧痛和惊吓让她失声,手指一松——
哐啷!
那柄翠光流淌、关乎所有人命运的禾叉,脱手坠落,在水泥地上弹跳两下,滚到一旁,光芒似乎都黯淡一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所有猪面人——受伤喘息的、被逼退的、刚刚冲上露台的,动作齐齐一顿。
数十双暗红的眼瞳,骤然爆发出骇人的血光!那光芒中,只剩下最疯狂的贪婪与吞噬欲!
“嗬……嗬……”
仿佛来自地狱的低沉喘息声,从它们喉咙深处挤出。
下一秒——
吼——!!!
恐怖的声浪汇成一股!
全体猪面人如嗅到血腥的鲨鱼群,再无任何顾忌,从四面八方,朝着跌坐在地,失去武器的沐冰画,疯狂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