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毓曦闭上眼,全副心神沉入箫声之中。
能感伤体内灵气因那神秘小女孩的援助已彻底平复,正以第六阶段使者的平稳状态流转,再无往日强行越阶时的痛苦与滞涩。
箫声渐入佳境,旋律愈发悠扬动人,带着一种净化心灵的奇异力量,与沐冰画周身的污浊旋风隐隐抗衡。
就在乐曲即将攀上第一个高潮,最为激荡人心的那个转折点前——
箫声,戛然而止。
易毓曦缓缓放下唇边的银箫。
“咋了?”沐冰画眉头一皱,脸上那点兴味迅速被不爽取代,“难得到最勾人的地方就停下?吊人胃口?”
“因为后面的部分,”易毓曦紫眸沉静,决意已定,“得换种乐器,才能让你……彻底满足。”
说话间,她已将银箫收回储物戒指。
光芒一闪,另一件乐器出现在她手中。
那是一把二胡。
琴杆与琴筒是深沉的黑金色,泛着金属的冷泽。
琴弦与弓杆,却是与她发色相近、流转月华般的银色。
易毓曦左手持琴,右手执弓,先试两下音。
苍凉哀婉的音色,在充满血腥与恶臭的露台上幽幽响起。
她深吸一口气,右臂缓缓拉开。
“静魂曲。”
带着丝丝入骨哀愁的二胡声,如泣血的夜莺,又如呜咽的秋风,骤然撕破夜的寂静。
声音不尖锐,却带直透灵魂的穿透力,每一个颤音,每一次揉弦,都仿佛在拉扯听者内心最深处的记忆与情感。
“你这是在……”沐冰画脸上的玩世不恭骤然褪去,覆上一层被冒犯的冰冷,与一丝连她都未曾察觉的不安,“给死人哭丧吗?”
她听不出曲中具体的典故,但那旋律中蕴含的无限苍凉、悲悯与追思,像冰冷的针,刺得她极不舒服。
那是一种与她此刻拥有着代表破坏与新生的污染力量,截然相反的感觉。
“……”
易毓曦没有回答,没多看沐冰画一眼。她微微垂眸,将所有心神、灵气、祈愿都灌注到手中的琴弓与琴弦之上。
哀婉的乐声愈发深沉,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化作无形的音波,一圈圈荡漾开去,温柔而顽固地包裹向沐冰画,渗透进那黑色的旋风。
“算了……”
沐冰画本想立刻打断这恼人的演奏。可那乐声实在太过精彩。
其中,低回婉转的沉郁,仿佛带着魔力牵引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去聆听,去回想……
奇怪……是什么……感觉……
沐冰画猛地怔住。
一股尖锐,没来由的不适感窜遍全身。
脑海里,似乎有什么被层层封锁、刻意遗忘的东西,正在这哀戚的乐声叩击下,剧烈地躁动,想要破壳而出!
不行!
不能继续听下去!
这个念头如同警钟在识海炸响!然而,她的身体却像被那乐声钉住,动弹不得。
伴随时间一秒秒流逝,易毓曦指尖流淌出的琴音越来越悲怆深沉。
沐冰画感觉自己坚固、被污染重塑的“内心”,正在被这乐声强行撬开一道裂缝!
那裂缝正在不受控制、疯狂地扩大!
直至沐冰画的识海深处——
黑暗。
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方向,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存在,只有不断下沉、下沉……
仿佛坠入无底的深海。
好痛苦……
无法呼吸,身体沉重得像灌满铅。
“不是我杀的……”
“不……是我杀的……”
是谁在说话?
是我的声音吗?
眼前,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是灰狼王。
它巨大的身躯倒在血泊中,不受控制地抽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而它那双凶悍的兽瞳,此刻蒙上一层水光,充满人性化的凄楚、哀求,以及……一丝释然?
它看着我。
为保护重要的人,为保护自己,我不得不……杀了它。
可它呢?
又何尝不是为保护它的家园,它的幼崽?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你这样做,没什么错。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很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是谁。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安慰,语调却平淡得诡异,有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咕噜……咕噜……
下沉的感觉还在继续。
眼前的画面,如被搅动的水面,扭曲、变幻。
这一次,是养猪人。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暗红色的眼睛逐渐褪去污浊,变得如晴空般湛蓝,望着我。
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濒死、奇异的清明。
“不要……快住手!”
又一次,我“看见”自己杀人。
那双变得清澈的眼睛,像镜子一样映出我惊慌的脸。
好恐怖……
仿佛来自冥亡灵界的寒意爬上脊椎。
养猪人瘦削得像鸡爪一样的手,无力地抬起,指尖似乎正对着我,想要将我一同拖入那永恒的死亡……
滴答……滴答……
是泪水吗?
冰冷的液体不断从眼眶涌出,止不住。
“不要……!”
我想挣扎,想尖叫,想从这无尽的梦魇中逃离!
——杀了他,是他不对。
——杀了他,他就不会再用那种眼神看着你。
又是那个声音!
但这一次,语调变了。
不再有丝毫伪装出的温和,只剩下赤裸裸、如恶魔低语般的诱惑与怂恿。
听他的?
杀了所有让我感到痛苦、愧疚、恐惧的人?
这个念头如同毒草,在心底疯长。
在极致的恐慌与自我厌弃中,这扭曲的逻辑,竟透出一丝诱人的“合理”。
咕噜……咕噜……
下沉,永无止境的下沉。
黑暗与窒息感越来越重。
“不可以!”
“不要!”
“快滚开——!”
是我的声音,在识海深处厉声尖叫,拼命地抗拒,想要将那个诱惑的声音驱逐出去。
——怕什么?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来责怪你。
那声音带着嘲弄,步步紧逼。
不对……他说得不对……
可是……心底某个角落,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附和:好像……也有点道理?
咔嚓!
一声仿佛琉璃破碎的轻响!
眼前的黑暗骤然被一片猩红覆盖!
视野重新聚焦——
是我自己的手。
一双沾满粘稠、温热鲜血的手。手里,紧紧握着一柄禾叉的木柄。
颤抖、惊恐的视线,顺着禾叉向下移动——
叉尖,深深没入一具身体的左胸。鲜血正顺着叉身的血槽,汩汩涌出,滴落。
我看清那具尸体的脸。
是放牛人。
是那个戴着牛角鬼面具、说着要保护学生、在我被猪面人围攻时“舍身”冲过来的……放牛人。
我认识他。
而我……失手杀了他。
因他“恰好”倒在我刺出禾叉的路线上。
想起来了。
一切都想起来了。
在他断气瞬间,被他禾叉钉穿的地面,那原本被初代神女封印的污染之源,彻底失去压制,轰然爆裂!
积累不知多久的浓厚污浊气息,如决堤的黑色洪水,再也无法阻挡,全部朝着距离最近且身具特殊灵气的我——
疯狂涌来!
——是你……杀了我。
那个诱导我、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如愿以偿的恶毒笑意。
这次,我无比清晰地认出声音的主人。
正是死去的放牛人。
是他。
误杀带来的惊恐与自责,在我心神最脆弱的瞬间,被那恶意残留的意念趁虚而入。
它与爆发的污染一同侵入我的识海,不断低语、诱导,将我的愧疚与恐惧无限放大、扭曲……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无可辩驳。
如果当时,我能控制住灵气……,停下动作……
没有如果。
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由污血与悔恨铸成的枷锁,将我牢牢锁死。
——别想太多……
那个声音,不,是放牛人的恶念,再次贴近,如情人耳语,却带着令人作呕的粘腻感。
——把心里的不满、痛苦、憎恨……所有负面情绪,全部释放出来吧。
任由内心被无尽的低落与自我否定吞噬,那些随污染一同侵入的黑暗念头,便愈发猖獗,加速侵蚀我所剩无几的清明。
露台上,二胡的乐声已攀至顶峰,哀戚婉转,如杜鹃啼血,声声泣泪。
沐冰画雪白的长发无风自动,她双手紧紧抱住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周身的黑色旋风开始变得不稳定,明灭闪烁。
“啊……啊啊——!!!”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嚎,猛地抬头!
那双被污染侵染、本该只剩下冰冷与扭曲的棕色眼眸,竟然盈满滚烫的泪水,顺着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疯狂滑落。
泪水冲刷脸上的污迹,也仿佛在冲刷灵魂上的污浊。
她看着不远处,那个不顾肩伤、脸色因透支而惨白如纸、却依旧执着地为自己拉“静魂曲”的银发少女。
嘴唇翕动,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冲破喉咙的封锁,混杂在凄凉的二胡声中,飘散在冰冷的月光下:
“毓……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