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斜地泼洒在高一教学楼的走廊上,明晃晃,冷冰冰,铺一地。
时间在这里失了刻度,不知是几更天。
晚风偶尔掠过,吹动树梢,沙沙作响。
视线向前延伸,未被月光眷顾的角落陷入浓稠的黑暗。
地上,成群的猪面人姿态各异地瘫倒,鼾声如雷。
“哈……呼……”
易毓曦背靠着冰凉的教室白墙,勉强撑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酸痛的肺腑。
“冰画……现在怎么样?”
跟沐冰画一样,她把挚友的安危放在自己之上,全然不顾此刻自身的狼狈。
奇怪……这次恢复得,未免太快。
稍坐片刻,易毓曦试着活动手脚,心中惊疑不定。
以往灵气耗尽,少说也要躺上十天半月,辅以丹药调养,才能勉强恢复行动。
这一次,虚弱感虽依旧,体内却有一股温和的灵气在悄然流转,修复损伤的经络。
醒了吗?曦若姐姐。
一个稚嫩的童音,毫无征兆地在易毓曦脑海中响起。
“谁?!”
易毓曦心头一凛,紫眸锐利地扫视四周。
走廊空旷,除了遍地昏睡的猪面人和清冷的月光,不见半个人影。
听那声音,约莫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还有称呼我为‘曦若姐姐’?
据易毓曦阅过的书籍所知,曦若,忆曦若,乃是大地女神。
为何这般称呼我?
还没等她回过神,稚嫩的童声催促,“快点,快去救救第三代劫数神女……她现在,很痛苦。”
“第三代劫数神女?是冰画?她怎么了?!”
易毓曦瞬间将疑虑抛到脑后,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第三代劫数神女”和“痛苦”这两个词攫住。
“她被污染吞噬……再晚,就来不及了。”
污染……吞噬……
易毓曦的心猛地沉下去。
回想自己力竭前瞥见的那一幕——
仍有部分猪面人追着沐冰画上楼。
眼前,这些怪物并未变回无害的家猪梦灵……
冰画……失败了吗?
不,绝不能!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从身体深处涌出,支撑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要上去,去顶楼,去沐冰画身边!
“加油。”
小女孩的声音留下最后一句鼓舞,便悄然中断,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谢你。”
易毓曦低声呢喃,不再深究这神秘的援助从何而来。
对方也在关心冰画,这便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右肩残留的刺痛和全身的虚软,朝通往顶层的楼梯,跌跌撞撞地跑上去。
月光,似乎比楼下更冷。
当易毓曦气喘吁吁地冲上露台,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如坠冰窟。
遍地狼藉。
碎裂的地砖,焦黑的痕迹,以及……
一滩滩粘稠散发刺鼻恶臭的黑色血洼。
血泊中央,悠然站着的,是她熟悉又陌生到极致的身影。
——沐冰画。
她那首自然卷黑长发,竟变得如雪般苍白,在月光下泛着冰冷光泽。校服凌乱,沾染可疑的深色污渍。
光着一只脚,沐冰画随意踩在一具早已不成形状的猪面人尸体上——
那怪物的头颅像被炸开的西瓜,红白之物与黑色的污血混作一团。
“哦豁,毓曦吗?”
沐冰画似乎早有所觉,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挚友。
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
“你看,多美啊!”
她收回目光,垂眸欣赏自己脚下的“杰作”,语气轻快得像在点评一幅名画。
“咳咳……美……吗?”
易毓曦被扑面而来的浓烈恶臭呛得连连咳嗽,胃里翻江倒海。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去看那惨烈的尸骸,更不敢去深想沐冰画口中的“美”意味着什么。
眼前,那由污血汇聚的水洼,怎能与“美”字沾边?
“不是吗?”
沐冰画对易毓曦的反应似乎有些不满。
弯下腰,沐冰画伸出右手食指,漫不经心地划过脚边的黑色血洼,让指尖沾满粘稠的液体。
在易毓曦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沐冰画将染血的手指抵到唇边,粉嫩的舌尖轻轻一舔。
“不……不!”
易毓曦的声音在颤抖,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双脚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一步。
这不是冰画。
这绝不可能是她认识的那个、连踩死蚂蚁都会内疚半天、总是用温暖笑容治愈他人的沐冰画!
“难得作为好友的你,竟然不欣赏这种美感……”
沐冰画直起身,随手甩掉指尖残留的血渍,雪白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抬起眼,看向易毓曦,那双棕色眼眸深处,正燃着两簇冰冷而扭曲的火焰。
“真是让我太失望。”
在她看来,真正的“好朋友”,理应懂得欣赏这份由“污染”带来颠覆一切常理的“美丽”与“力量”。
易毓曦的恐惧与排斥,是对这份“馈赠”的亵渎,也是对她“品味”的否定。
“不是的!冰画不会这样!”
一向冷静自持的易毓曦,在面对好友如此骇人的蜕变时,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
恐慌、心痛、自责……
种种情绪如毒蛇啃噬她的心脏。
是她来晚了,是她没能保护好沐冰画,才会让挚友坠入如此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一直……都是这样子。”
沐冰画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话音未落,她右手随意地朝着易毓曦所在的方向一挥。
嗖——!
一道凌厉如刀锋的黑色气流破空而出,几乎是贴着易毓曦的脸颊划过!
几缕银白的发丝被无声切断,缓缓飘落。
“漂亮。”
沐冰画对自己随手一击的“成果”似乎颇为满意,轻轻拍了拍手掌。
“……”
易毓曦僵在原地,颈侧传来被气流刮过的刺痛感。
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
距离她脚后跟不到半米的地方,又多一堆冒着热气的新鲜血肉残渣。
从残留的衣物碎片和体型轮廓,依稀能辨认出,那正是之前带头追杀她们,——最强壮的那只猪面人。
就在那一瞬间,它想从背后偷袭易毓曦,却被沐冰画这“轻轻一挥”,犹如碾碎一个脆弱的玻璃器皿,彻底粉碎。
“不愧是带头,还算有点能耐。”沐冰画瞥了眼肉渣,语气轻蔑如戏鼠,“可惜,在我这份力量面前,也就只够我多玩几下。”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易毓曦身上,眼神里没有丝毫旧日的温情,只剩下审视与玩味。
“冰画……”易毓曦猛地从震惊中回神,咽下喉间血气,强迫自己挺直微颤的脊背。紫眸中重新凝聚起坚定无比的光,“现在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能再逃避,不能再畏惧。
不,这并非畏惧。
这是担忧,是对坠入深渊的挚友最深切的痛心与不舍。
如果因对方是沐冰画,就放任她在这条邪路上走下去,那她们还算什么生死与共的朋友?
这难道会是冰画真正想要的未来吗?
“想做什么?”
被易毓曦如此严肃地质问,沐冰画歪了歪头,右手抵着下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破坏梦大陆?听起来有点无聊。”
她叹口气,摇了摇头,雪白的长发随之晃动。
“污染梦大陆?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脸上浮现出一种对万事万物都感到乏味的厌倦。
“被你这么一问……我还真想不出,现在有什么是‘好玩’的事。”
“那就和以前一样!”易毓曦抓住她语气中那丝松动,急忙开口,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和我们一起上学、参加社团、欢笑……”
“那种生活?”沐冰画嗤笑着打断她,脸上厌倦的神色更浓,“更无聊,更让我厌烦。”
她放下把玩头发的手,打个慵懒的哈欠,右手食指随即对着易毓曦,轻轻一弹。
砰!
一道无形的猛烈气劲破空而至,精准地击中易毓曦的右肩!
“呃啊!”
易毓曦痛哼一声,右肩传来骨头错位般的剧痛,整个人被这股巨力带得向后踉跄数步,险些跌倒。
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冷汗淋漓,后面的话也全被堵回去。
“不能给我带来快乐的朋友,就不能算是我的朋友。”
沐冰画的声音彻底冷下来,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漠然。
“现在,只能让你‘回炉重造’。”
话音落下刹那,以沐冰画为中心,周围的气流骤然沸腾!
地面细小的碎石脱离引力,纷纷悬浮而起,环绕她缓缓旋转。
不到片刻,那原本透明的气流染上浓墨般的漆黑,从微风化作狂烈的黑色旋风!
旋风之中,沐冰画雪白的长发与裙摆疯狂舞动,她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上,仿佛在拥抱这由污染赋予毁灭一切的力量。
“解决你之后,再离开这个鬼地方。”
与过去的沐冰画截然不同,她眼中没有丝毫仁慈,心中没有半分对旧友的珍视。
有的,只是一种想要用破坏与毁灭来填补内心空洞的恶趣味,以及离开这个束缚之地的冰冷渴望。
“我绝不会……让你得逞!”
明知言语已无法沟通,易毓曦也绝不想放弃。
面对被污染侵蚀、心智扭曲的沐冰画,她更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悲伤或犹豫。
她强忍右肩火烧火燎的剧痛,颤抖着举起手中的银色长箫,抵在唇边。
左手与右手因疼痛而不稳,依旧坚定地按在音孔之上。
呜——呜——
清越而悠扬的箫声,自她唇边流淌而出。
起初有些断续,但很快便稳定下来,化作潺潺溪流,又如拂面春风,柔和地扩散开来,试图抚平那狂暴的黑色旋风。
“哦豁?”沐冰画正准备挥出的手势一顿,侧耳倾听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兴味,“是想给我演奏送别曲吗?”
她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仿佛真的在欣赏一场即将开演的独奏会。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