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绿色的浓烟夹杂刺鼻的腐臭,在易毓曦脚边轰然炸开,水泥碎块四溅!
就在毒雾弹袭来的刹那,易毓曦足尖一点,身影向后飘出三步,如风中落叶般轻盈落地,险险避过。
几缕银白的发丝被爆炸的气浪卷起,她呼吸微促,额角滑下一滴冷汗。
不能硬拼。
她在心中急速权衡。
黑化后的沐冰画,灵气狂暴而充沛,正面硬撼自己绝无胜算,更会白白浪费“女孩”引渡的那份珍贵的净化灵气。
只能……赌了。
她抬眼,看向正一步步走来的沐冰画。
月光下,好友那双空洞、偶尔闪过一丝挣扎的棕色眼眸,只剩下冰冷的玩味。
那不急不缓的步伐,有种猫捉老鼠般的压迫感,重重敲在易毓曦心头。
不能再犹豫。
易毓曦深吸一口气,竟缓缓闭上双眼。
她将持握二胡的双手垂下,光芒一闪,银色的二胡被收入储物戒指之中。
“怎么?放弃抵抗了?”
沐冰画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脚步却未停。
就在她逼近易毓曦不足两米之时——
“冰画,醒过来吧!”
易毓曦猛地睁眼,紫眸中爆发出灼人的光,用尽全力大喊!
“!?”
毫无防备的沐冰画被这突如其来的呐喊惊得浑身一颤,出于本能地向后撤半步。
她脸上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找死!”
低吼一声,沐冰画不再有丝毫“留情”的打算。
双掌猛然摊开,混杂漆黑与暗红的污染灵气疯狂汇聚,在她掌心压缩、旋转,形成两团令人心悸、足以将血肉之躯瞬间汽化的灵气爆弹!
“冰画,你在害怕什么?”
千钧一发之际,易毓曦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与此同时,她右手在储物戒指上一抹——
一道月白与玫瑰红交织的光芒闪过!
一把造型精美的琵琶已然抱在易毓曦怀中。
月白色的面板光润如玉,玫瑰红的琴头与背板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四根银色的琴弦微微颤动。
以音乐为舟,载净化灵气,直抵她内心最深处。
这是易毓曦从“女孩”那里得到的启示,也是她孤注一掷的赌注。
赢,则唤醒沐冰画;输,则魂断于此。
“你说……”
沐冰画看着易毓曦又换一件“玩具”,眼中轻蔑更甚。
然而,就在她即将掷出手中爆弹的瞬间——
“嗯?!”
她的身体骤然一僵!
一种无形、强大的束缚感从四肢百骸传来,让她寸步难行!
怎么回事?灵气运转明明正常……
沐冰画惊疑地看向自己掌心,又猛地抬头,望向已经开始拨动琴弦的易毓曦。
琤——琮——
清越空灵的琵琶声,如月下清泉,潺潺流淌开来。
起初轻柔,如丝帛拂过心尖,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渐渐地,旋律转为明快,仿佛晨曦穿透云层,将周围凝重压抑的气氛悄然驱散。
“谁的内心不曾有过黑暗?谁又不曾有过怯懦?”
易毓曦一边弹奏,一边凝视沐冰画的眼睛,声音透过乐声清晰地传递过去。
“真正的勇者,是直面它,改变它,而非被它吞噬,转身逃避。”
琵琶声陡然拔高,每一个音符都仿佛被注入清冽的灵气。
随着乐声钻进沐冰画的耳朵,化作温暖的溪流,试图冲刷她心底盘踞的冰冷与污浊。
“你说过,若朋友误入歧途,你定会拼尽全力拉她回来。”
易毓曦的语气愈发坚定,紫眸中映着好友苍白挣扎的脸。
“现在,轮到我。我绝不会放弃你,冰画。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易毓曦……”
沐冰画空洞的双眼,似乎被这乐声与话语触动,极轻微地颤动一下。
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干涩音节,从她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
“冰画!”
易毓曦心中一喜,赌注生效!
然而——
『一派胡言!什么直面黑暗?内心既已被玷污,便永堕深渊,何来光明可言?!』
一个阴冷而重叠的声音,如同毒蛇出洞,骤然在沐冰画识海深处炸响!
——是放牛人的恶念!
他被沐冰画这瞬间的松动惊扰,立刻疯狂反扑!
『你是杀人凶手!双手沾满鲜血!这是你永远洗刷不掉的罪孽!你只配活在黑暗里!』
恶毒的低语如同跗骨之蛆,精准地撕扯着沐冰画内心最深的伤口——对“杀戮”的恐惧与无尽自责。
越是善良,这愧疚的枷锁便越沉重,也越是污染滋生的绝佳温床。
“如果真是冰画杀了你。”
易毓曦敏锐地捕捉到沐冰画眼中再次泛起的空洞与痛苦,立刻打断那恶念的侵蚀,声音锐利如剑:
“那此刻在我面前,借着她的口说话的‘你’——又是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她指尖在银弦上猛然一抹!
铮铮铮——!!!
琵琶声调骤然激昂,如金戈铁马踏破冰河,又如惊涛骇浪拍击礁石!
磅礴的净化灵气随这高亢的乐声,化作无形的千军万马,向沐冰画体内盘踞的黑暗发起更猛烈的冲锋!
『我就是她背负的罪,她一辈子逃避不掉的现实。』
放牛人恶念嘶吼,试图稳固控制。
但净化灵气的“锁链”已随乐声深入,将他牢牢捆缚。
他能感到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正在松动、流逝!
“冰画!”
易毓曦声音因全力催动而微颤,却字字清晰,直叩沐冰画逐渐复苏的心防:
“你是要当勇于承担的勇敢者——”
“还是只做沉溺过去、逃避一切的胆小鬼?”
“我……”沐冰画眼神剧烈挣扎。
“别怕,冰画。看着我,我在这里。”易毓曦的语气放缓,如最温柔的安抚,“我会陪着你,一起面对。”
『别听她蛊惑!你已经杀了人,再多杀一个又何妨?!杀了她!你就彻底自由!!』
放牛人恶念发出绝望的咆哮,做最后一搏!
他强行催动残留的污染,沐冰画的右臂竟不受控制地再次抬起,掌心污浊的灵气开始疯狂压缩!
“冰画,听我说!”易毓曦对那致命的威胁恍若未睹,目光清澈而坚定地锁住沐冰画的眼睛,说出那句至关重要的话:
“你,没有杀死任何人。”
“什么?!”沐冰画浑身剧震,抬起的右臂僵在半空。
“根据梦大陆现行法典,梦灵被归为‘野外非凡生物’。”
易毓曦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即便通晓人言、拥有智慧,其法律地位亦不同于‘人族’。”
“因此,不存在‘杀人’指控。你经历的,仅是荒野中,冒险者与梦灵间最常见的生存搏杀。”
她必须搬出这冷硬却客观的法理,先卸下沐冰画心头最沉重的“杀人犯”枷锁。
『诡辩!即便不算法理上的‘杀人’,残害生命的事实就能改变吗?!你手上的血,你心里的愧,就能当做不存在吗?!』
放牛人恶念立刻抓住新的突破口,直击沐冰画道德本心的软肋。
“我……”沐冰画眼中的光芒果然又黯淡下去,内心的污染气息随之翻腾。
易毓曦心中一紧,指尖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反而将琵琶弹奏得更加急促、高亢,用乐声死死压制污染的扩散。
“冰画。”
易毓曦调整呼吸,让灵气随旋律平稳流淌。声音沉静,却带毫无保留的笃定:
“我信你。”
“我信你那一刻的选择,绝非为了‘杀害’。而是……为了‘拯救’。”
听到这一句,沐冰画猛地抬头,空洞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微弱的光在颤动。
“难道,——”
易毓曦迎着她的目光,字字如重锤敲击:
“你要因绝境中一次为守护而不得不做的选择,就认定自己彻底堕落,然后在这条错误的路上,一错到底吗?!”
“不……我不想……”沐冰画喃喃道,声音带着痛苦的哽咽。
『住口!住口!!』
放牛人恶念在净化乐声捆缚下,发出不甘的嘶嚎。
他能感到沐冰画的意志正在挣脱,那由愧疚与污染构筑的牢笼,正在从内部被一道温暖坚定的光撕裂!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易毓曦的琵琶声在此刻陡然一变,从激昂转为深沉悠远,如高山流水,明月松间,带着涤荡灵魂的宁静力量。
“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真正的强大,不是永不犯错,而是有勇气在跌倒后,拍拍尘土,继续向光明前行。”
“我也不想……再错下去了啊!!”
沐冰画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喊,泪水决堤般涌出!
随着这声呐喊,涌入她心间的乐声与她自身的回忆产生奇异的共鸣——
养猪人临终前变得清澈释然的蓝眸……
灰狼王倒下时眼中那一丝如释重负……
还有……
放牛人在无声地哭泣?
他……为什么哭?
沐冰画迷茫地想。
因被污染侵蚀,太痛苦……想要解脱,想要有人……结束这一切……
一个带着淡淡温情的清冷男子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在她身后轻轻响起。
沐冰画浑身一颤。
那我……该怎么办?
她在心中无声地问。
遵从你此刻的心。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别让自己……留下后悔。
那声音留下最后的低语,缓缓消散。
“呜……”沐冰画的泪水流得更凶,但眼神深处,某种冻结已久的东西,正在这泪水中轰然融化、苏醒。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易毓曦看着她泪流满面却眼神逐渐清明的脸,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露出疲惫却无比欣慰的浅笑。
“我……真的‘拯救’他们吗?”沐冰画声音沙哑,仍有一丝不确定。
“有时,对于深陷泥潭、痛苦不堪的灵魂而言,”易毓曦的声音轻柔而充满力量,“死亡并非终结,而是……最后的仁慈,与解脱。”
“他们被污染侵蚀太深,早已迷失本性,只剩痛苦与毁灭的欲望。”
“你的选择,终结他们的痛苦,也阻止他们伤害更多无辜。这,何尝不是一种……残酷却必要的‘救赎’?”
『不可能……劫数神女怎么可能被净化?!牧羊女——你骗我——!!』
放牛人恶念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啸,随即如曝晒下的冰雪,在净化乐声与沐冰画苏醒意志的涤荡下,迅速消融殆尽。
温暖。
这是沐冰画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仿佛从冰冷刺骨的海底深渊,骤然浮出洒满阳光的水面。
她“看”向自己的“内心”。
那里不再是无边黑暗与污血,而是一片纯净无暇的白色空间。
光线柔和,气息清新,令人安心的暖意,仿佛传说中神灵眷顾的天坛。
“谢谢你。”
她轻声说道,既是对这片重获光明的心之领域,也是对那个曾“帮助”过她,最后却将她推入更深黑暗的“人”。
『该说谢谢的,是我,冰画。』
一个带着笑意与释然的温和声音响起。
沐冰画蓦然回首。
放牛人虚幻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对她微笑着。
他的身影从双脚开始,缓缓化作无数闪烁微光的粒子,向上飘散。
“我……”
沐冰画看着他逐渐消散的身影,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露出发自内心的清澈微笑。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