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如墨。
高一年级教学楼空旷的露台上,最后一丝恶臭随风散去,空气带着劫后的清新。
沐冰画撑着冰冷的水泥地,缓缓坐起身。
视线有些模糊,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才看清周围。
厚重的铁门倒在地上,门板上压着一只昏死的家猪梦灵。
远处,八十公分的铁丝网围栏外,是沉入无边的夜色。
视线收回来,落在那片尚未干涸的黑色水洼,以及水洼旁,那具已无声息的躯体上。
“我……杀了他……”
不是梦。
所有令人战栗的记忆碎片轰然回涌,冰冷地砸进脑海。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砸在粗糙的地面,晕开深色的湿痕。
“不是的。”
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响起,一只手轻轻搭上她颤抖的肩。
“是你救了他。”
沐冰画抬起头。
易毓曦就站在身边,月光重新破开云层,照亮她略显疲惫却沉静的脸庞,还有那双紫色眼眸中毫不作伪的抚慰。
“毓曦……”
沐冰画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冰画,没事了,有我在。”易毓曦的手微微用力,传递令人安心的暖意。
“结束了吗?”
沐冰画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心绪。
在易毓曦身边,那几乎将她压垮的自责和恐惧,似乎找到喘息的缝隙。
毓曦说得对,我不能再这样下去。如果是薰,她也一定会选择面对。
除了眼前的易毓曦,沐冰画还想起总是活力满满、积极向前的朱薰。
好友的影子仿佛也给她一丝站起来的力量。
放牛人,养猪人,灰狼王……请原谅我。
无论如何,她终结他们的存在是事实。
她不想再逃了。
哪怕这祈求宽恕的念头显得自私又任性,她也想问出口,只为让自己的心能好过一点点。
“结束了。”
易毓曦轻声回应,声音如月光般柔和。
“太好了……”
沐冰画近乎呜咽地吐出这三个字。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带来一种虚脱般的安心,可随之涌上的,却是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空茫与沉重。
像是卸下千斤重担,却发现肩头早已被压出深可见骨的伤痕。
“冰画,别想太多。”
易毓曦看得出,即便沐冰画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眼底深处弥漫的自责与惊悸,浓得化不开。
她想转移沐冰画的注意力,“高一教学楼的猪面人已逐渐变回家猪梦灵,制造它们的污染源也已随你消失。”
“可以确认,不会再产生新的猪面人。”
她知道这未必能真正抹平沐冰画心头的裂痕。
这个女孩就是如此善良,才会将不属于自己的罪孽也一并背负。而,这也正是易毓曦珍视她,想成为她挚友的原因。
“太好了。”
沐冰画依然低垂着头。沉默几秒,她才重新抬起脸,对易毓曦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如暴雨洗刷后、从云缝中艰难探出的微光,虽孱弱,却真实。
“做到呢。”
易毓曦看着好友这“劫后余生”般的微笑,心头一松,也回以安心的浅笑。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
遮蔽明月的厚重乌云不知何时已然散尽,璀璨的星河重新点缀夜幕,皎洁的月华倾泻而下,将露台照得清亮澄澈。
“这么晚,还是先休息,等天亮再……”
易毓曦话未说完,低头看去,不禁失笑。
“已经睡了吗?”
轻微的鼾声响起。
彻底放松下来的沐冰画,终究抵不过连番恶战与情绪剧烈起伏带来的身心俱疲,歪倒在尚且温热的露台地面上,沉沉睡过去。
“看来,还得去找不笑猫,以及那个‘女孩’才行。还有她为何会唤我为‘曦若’姐姐。”
易毓曦轻轻叹口气,在沐冰画身边坐下,伸手将她额前被汗水和泪水濡湿的自然卷黑发丝,温柔地捋到耳后。
哒、哒……
是风叩打窗玻璃的声音。
暖暖的……
沐冰画在一片令人安心的暖意中,缓缓睁开眼睛。
黑暗退去,视野被一片柔和的白光占据。
她眨了眨眼,模糊的景物逐渐清晰。
“这里是……盟学社?”
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社团教室。
五张书桌椅整齐排列,朱薰常用的白色大写字板立于墙边。靠右的窗下,摆着她们常挤在一起午休谈天的长椅。
窗户是关着,但能听到外面狂风呼啸,吹得玻璃嗡嗡轻震。
透过青色的玻璃,能看见外面落叶被风卷得漫天纷飞。
“是……梦吗?”
沐冰画从书桌上抬起头,右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下意识地伸个大大的懒腰,打个哈欠。
“又好像……不是?”
如果是梦,这感觉也未免太过真实。
尤其是身体残留的疲惫感,和心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手忙脚乱地抓住一件因伸懒腰动作而差点滑落的毛衣。
柔软的触感,带着令人安心、淡淡的香气。
“是毓曦……给我披上的?”
沐冰画将毛衣抱在怀里,脸颊轻轻蹭了蹭柔软的羊毛,一股暖流从心底蔓延开来,驱散醒来时的些许茫然与孤寂。
谁的内心会没有黑暗?谁的内心会没有懦弱?但真正的勇者,是去面对,去改变,而非逃避。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就像你以前说的,如果朋友走错路,你一定会拼尽全力把她拉回来。
现在,轮到我。我绝不会放弃你。
熟睡时,梦中反复回响的,是毓曦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
每一个字,都像是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涟漪,也带来力量。
“对了,毓曦呢?”
沐冰画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
她将叠好的毛衣轻轻放进教室后门的储物柜,目光在空旷的教室里扫视一圈。
没有易毓曦的身影。
“是出去了吗?”
这么想着,沐冰画拉开社团教室的门,走出去。
走廊上空无一人。
阳光斜照,在墙壁和地面投下长长、明暗交错的光影。
未被阳光眷顾的角落显得有些阴凉。
在走到光亮处,那近黄昏、金红色的夕照又带来暖意,多少驱散走廊里穿堂而过的晚风的寒凉。
“其他社团的人……都回去吗?还是说……”
尽管心存疑虑,沐冰画还是下意识地绷紧神经。
她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走在寂静无声的走廊上。
目光扫过两侧千篇一律的白色墙壁,一种莫名、令人不安的冗长感悄然滋生。
平日里,总有各个动态社团的成员在走廊里追逐嬉闹,让这里充满生气,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死寂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咚——!咚——!
沐冰画在走出大约十几米时,两声浑厚、悠远,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钟鸣,毫无预兆地从远方传来,在空旷的走廊里隆隆回荡!
“学校有钟楼?”
沐冰画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可以看到社团教学楼右侧不远处,矗立着一座高耸的塔楼。
乳白色的墙面,镶嵌着蓝色玻璃窗,带着明显的欧式建筑风格。
塔楼顶端,是一个巨大的钟盘,三根指针清晰地指向——
六点,零一秒。
正是刚才钟声敲响的次数。
钟楼最上方,是一个由四根粗壮石柱支撑、没有墙壁遮蔽的尖顶房间。
里面悬挂一口古旧的青铜大钟,以及用来敲击的钟棰。
“那里……没有人?”
距离虽远,但以沐冰画被灵气强化过的目力,能勉强看清尖顶房间内的情形。
钟旁空无一人,唯有那口青铜大钟,还在微微颤动,余音未绝。
沐冰画忽然感到脊背发凉的是——
在她所知的芳草地高级中学里,只有校内广播系统会在固定时间报时或发布通知。
她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学校里有一座钟楼。
“也就是说……”
一个冰冷的结论浮上心头,瞬间让她手脚冰凉。
“这里,还是‘怪异空间’。”
若不是亲身经历之前那一切超越常理的恐怖与战斗,沐冰画或许还会以为这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此刻,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个令人不安的事实。
“得赶快找到毓曦才行!”
易毓曦和她一样被困在这里,共同经历生死。
如今自己醒来,却不见好友踪影,一股强烈的不安和担忧攥紧沐冰画的心脏。
她不再犹豫,加快脚步,朝着走廊深处。
朝着那未知、或许隐藏更多秘密与危险的区域,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