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黑，黑得纯粹。
石壁上星星点点的“含光草”，用它们那点浅蓝色的可怜微光，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
这草也怪，专挑这种照不到太阳的潮湿地方长，靠地底流动的灵气活着，再把空气里的水分拆解成光，幽幽亮着。
这地方，舞婵嫣老早就想来。
“这是……”
此刻，她和王蘭菱就站在这片幽蓝的光晕里，盯着前方。
一座半人高的金色石像，正静静立在山洞中央。
石像表面，一缕缕暗紫色的烟气正袅袅升起，并不消散，而是在空中扭曲、汇聚，最后竟化成一面由灵气构成的清晰屏幕。
这烟气凝成的屏幕，竟有类似X光的透视能力。
画面里，是高一年级的走廊。
刚下课，学生们嬉笑着涌出教室。
人群之中，一个背着单肩背包的少女身影，在屏幕里散发出醒目的金色光芒，以及一种绝非凡物的独特灵气波动。
“第四块封神碎片……竟然真的在芳草地里。”
王蘭菱的声音在山洞里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了然的叹息。
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和舞婵嫣之前翻遍芳草地也找不到半点踪迹——
那碎片一直被藏在“芳草地高级中学”门匾背后的“怪异空间”里，完全隔绝外界的探测。
现在，它被带出来。被那个叫沐冰画的女孩，带到梦大陆。
王蘭菱这尊专门用来探测“封神碎片”的金色石像，这才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尤其是……这种已经失去原有封印的碎片，信号简直如暗夜里的烽火。
“居然会在我最‘厌烦’的那位辅助者小姐手里。”
舞婵嫣抱起胳膊，鲜红的唇角勾起一个说不清是恼火还是兴味的弧度。
“与其说是厌烦，”王蘭菱瞥她一眼，淡淡拆台，“我看你对她，倒是‘兴趣’不小。”
“少啰嗦。”舞婵嫣哼一声，摩拳擦掌，眼中跳动着跃跃欲试的光，“赶紧动手吧，趁现在！”
王蘭菱摇头，“我觉得不妥。”
“为啥？”舞婵嫣挑眉。
“荔枝广场的事，你忘了？”王蘭菱提醒道，“我们动静闹得太大，已经引起一些注意。现在就算想布置，掣肘也多了。”
“啧，无趣。”舞婵嫣像被泼盆冷水，顿时蔫了半分，无聊地踢了踢脚边的碎石，“那你说怎么办？干看着？”
“急也没用。”
王蘭菱目光重新落回灵气屏幕，语气冷静，“芳草地藏龙卧虎。除我们已知的‘琉璃神群’，恐怕……还藏别的人物。”
“你是说……”舞婵嫣眼神一凛，“那个‘不存在的学生会会长’？”
好不容易提起的劲头又被按下，舞婵嫣倍感无趣地长长叹口气，肩膀耷拉下来。
不过，有王蘭菱在，她终究不会真的乱来。
这份信任，早已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来。
“嗯……”王蘭菱不再说话，只是仔细看着屏幕。
画面中，是课间走廊。
沐冰画正和一个绯红色披肩短发的女生靠在贴瓷砖的围栏边，两人有说有笑，气氛融洽。
“或许，还不止他一个。”
王蘭菱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谨慎。
“强行夺取，风险太高。封神碎片尚未集齐，我们的力量也远未恢复，若中途再杀出个更棘手的……”
“那倒是难办了。”舞婵嫣听完，扯出一个干笑，耸了耸肩。
“得用点别的法子。”
王蘭菱目光微闪，落在屏幕里那个绯红发女生身上。
“得让目标……自己‘出圈’。她旁边那位朋友，或许能成为不错的‘棋子’。”
“哦豁？”舞婵嫣顿时来了精神，语气也轻浮起来，“有想法？”
“试试看吧。”王蘭菱没有多说，抬手掐诀。
两人脚下的地面泛起微光，一道隐藏的结界开启，将金色石像缓缓吞入地下，掩去所有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们悄无声息地退出山洞。
夜色，已深。
乌云游移，遮住大半边月亮，只留下几缕稀疏的星光，吝啬地洒在芳草地高级中学的校园里。
高一教学楼的顶层露台，此刻空无一人，唯有夜风掠过。
“果然是你搞的鬼。”
一个声音打破露台的寂静。
夏芙独自一人从阴影中走出，脸上没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嬉笑，取而代之是一种罕见的严肃。
她目光如炬，射向露台另一端、月光完全照不到的浓重阴影里。
“‘不存在的学生会长’。”她一字一顿。
阴影里，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缓浮现。
月光吝啬地勾勒出他肩章的轮廓，和一丝不苟的衣领。
真正的学生会长，就站在那里。
“我就说，结夙神女怎么会平白无故从梦大陆‘消失’。”
夏芙走近几步，语气带着质问，“不是说好，全权由我这边接手她的试炼吗？”
“没想到，皇家那边……已按捺不住，开始行动？”
“职责所在，时间紧迫。”
学生会长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我的任务是找出这个时代的劫数神女。而皇家要做的，是审判她——看她是否担得起这份使命。”
“陛下对这事，可真是‘上心’。”夏芙语带讥讽。
“非陛下一人之意。”学生会长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此乃六部与二十四桌共议，陛下朱批定夺之事。”
“什么？！” 夏芙瞳孔骤缩，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六部与二十四桌共议，皇帝朱批……
这已不是简单的关注，而是上升到王朝最高层级的正式决策！
其分量和背后的深意，让她心头剧震。
“梦大陆光时代，敌人远不止一方。”
学生会长似乎知道她心中惊骇，缓缓道来，“‘劫数战争’关乎人族内部，皇家无法，也不宜直接调动大军介入。”
“一来易使民心惶惑，二来……恐给虎视眈眈的魔族、以及其他大陆势力可乘之机。”
“历史有迹可循。”
“因此，皇家如今所能寄望的……”他微微一顿，“便只有‘结夙神女’。”
夏芙沉默。
这话在理。
夙愿战争牵涉太广，若处理不当，引发的动荡将难以收拾。皇家必须谨慎再谨慎。
眼前，这位学生会长在处理沐沐冰画相关事宜时，才会如此周密，甚至……有些刻意。
无论是之前的期中考试风波，还是这次持续三天的“失踪”。
“冰画和毓曦‘离校受训三日’的说法，是你用皇家权限压下来的吧？”
夏芙问。
校方、家长那边如此顺利平息，没有这位学生会长的手腕，绝无可能。
“必要的遮掩。”学生会长承认，“她们二人亦不愿此事张扬，徒增亲友担忧。此事，也算两便。”
夏芙哼一声，不置可否，转而切入核心：“那么，皇家的‘审判’……结果如何？”
她屏住呼吸。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所谓“审判”，好听点是考核，说穿，就是决定那位“结夙神女”候选人生死的裁决。
学生会长从阴影中略微踏前一步，月光照亮他下半身的学生校服。
“沐冰画，”他清晰地说道，“是一位值得委以劫数神女使命的女孩。”
夏芙紧绷的肩膀，微不可查地松弛一分。
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不过，”学生会长的话却没说完，“关于‘劫数神女’与‘结夙神女’的记载，年代久远，颇有讹误混杂。
尤其第二代神女时期，说法开始混乱。
‘夙愿战争’的本意，是终结神明遗留的‘夙愿’。
记载中……亦提到‘替换’神女的方法。”
夏芙眼神一凝：“放牛人、牧羊女、猪面人……这些，都是你安排的‘考验’？”
“顺势而为。”学生会长既未承认，也未否认，“自你告知劫数神女现身芳草地，我便开始着手调查与布置。”
他言下之意，这一切早在计划之中。
甚至……包括利用这些“怪异”去打磨、测试沐冰画的心性与能力。
诸如‘吸心结界’的灵气招式施展，抑或灵魂侵入的秘术。
夏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复杂情绪，问出下一个问题：“那枫月林的污染事件，你又查到什么？”
“托本兮大小姐的福，略有进展。”学生会长平淡道。
“淼芸净化的那个污染源？”夏芙立刻反应过来，脸色随即一沉，“果然……连变异梦灵的出现，也在你算计之中？”
“局势使然，我不过是因势利导。”学生会长的回答依旧模棱两可，“其中变数，亦出乎我预料。”
夏芙盯着他，一个不太妙的预感逐渐清晰，让她眉头紧锁，脸色难看起来：“按你这意思，接下来该不会是……”
“没错。”学生会长平静地接过她的话，说出她最不想听的答案，“又需要劳烦劫数神女，再帮一次忙。”
“你——！”夏芙气结，一时语塞。
“告辞。”
学生会长不再多言，微微颔首。
下一刻，他身周的空间仿佛水纹般荡漾了一下，整个人已从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前，只留下清冷的夜风，和露台上独自生着闷气的夏芙。
“一个个的……都这么会使唤人！”她对着空荡荡的露台，没好气地低骂一句。
夜空下，芳草地校园重归静谧。
平静的水面之下，新的暗流，已开始悄然涌动。
围绕第四块封神碎片，以及那位尚不知自己已成多方焦点的新任“劫数神女”，新的棋局，似乎才刚刚摆开阵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