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像一把温柔的碎金,透过天窗洒在二楼走廊上,光柱里,尘埃无声飞舞。
我打个长长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泪花。
“又梦见……”
嘴里低声嘟囔,我轻揉还有些惺忪的眼睛。
那双橙色眼眸里,残留一丝属于梦境未散的朦胧水光。
又是那个梦——那个我不止做过一次,熟悉得仿佛前世记忆,关于婚礼的梦。
梦里的天空蓝得晃眼,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阳光炽烈,把精心修剪过的草坪晒出一股好闻的青草味。
空气清新得吸一口,心肺都像被洗过。
我站在一条铺得笔直的红毯这头。
身上,是梦寐以求、缀着细碎水晶的洁白婚纱,沉甸甸,却又轻飘飘。
手里捧着的香槟玫瑰,每一瓣都娇艳欲滴。
水晶鞋踩在红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清脆回响,每一步,都敲在心跳的节拍上。
身后长长的裙摆,被一个穿小黑西装、板着脸的男孩,和一个笑嘻嘻、穿白色蓬蓬裙的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捧着。
梦里的我,幸福得快要融化。
那因为红毯的尽头,站着我最爱的人。
可那个“我”,又与镜子里熟悉的我截然不同。
不是这头利落的绯红色齐肩短发,而是一头柔顺、被精心盘起的白色长发,几缕碎发慵懒地垂在耳畔,衬得侧脸线条分外柔和。
橙色瞳孔,在梦里变成某种神秘而深邃的紫色,眼波流转间,盛满快要溢出来的情意,痴痴地望向红毯尽头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穿着挺括的黑色新郎礼服,身材颀长,一头黑色自然卷发有些顽皮。
可无论我怎么努力睁大眼,视线就像蒙上一层幸福的浓雾,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是谁……好想看清……好想,抱住他……”
心底的渴望汹涌如潮。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消失,两侧座位上那些影影绰绰、应该是亲朋好友的身影,也变得毫无意义。
我的眼里,心里,只剩下那个模糊的轮廓。
咚——!咚——!
庄严的礼堂钟声,毫无预兆地敲响。
钟声里,无数白鸽“扑棱棱”振翅飞起,雪白的羽翼掠过穹顶,掠过花柱上垂下的白纱。
我,终于走到他的面前。
近在咫尺,甚至能嗅到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
他缓缓抬起手,伸向我的纯白头纱。
只需轻轻一掀,我就能看见……看见那张我无比熟悉、此刻却一片空白的面容。
心跳,如擂鼓。
……
预想中的触碰没有到来,视野没有变得清晰。
“啊呜——”
我猛地睁开眼,双手向上伸个大懒腰,现实清晨卧室的微凉空气灌入肺中。
梦,毫无道理地,断了。
在最关键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又是这样……”我有些懊恼地捶下柔软的枕头,但下一秒就认命地爬起来,“得做早饭了。”
胡乱揉了揉脸,强迫自己清醒。
叠好凌乱的被子,我踮着脚,像只猫一样溜出房间,生怕惊动隔壁还在熟睡的妹妹左儿。
下楼梯时,目光习惯性地瞥向墙上的日历。
视线定格在某个被红笔圈出的日期上,脚步,倏地一沉。
清晨那点因梦境残留、虚幻的甜,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爸爸……”
我低声念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脚步转向右边,停在父亲虚掩的房门前。
透过门缝,能看到床上安静沉睡的轮廓。
他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在寂静的清晨里,却让我心里发酸。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对着门缝轻声说:“爸爸,早安。”
再轻轻带上门。
“今天早上,就做番茄炒蛋吧。”
我自言自语地走向厨房,系上围裙。
番茄是左儿在屋外那小片地里亲手种,虽比不上那些昂贵、有特殊功效的“一日番茄”,但味道清甜,充满阳光和泥土的朴实香气。
想到左儿,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过去的我,因害怕触碰与妈妈相关的回忆,连带着对左儿精心打理的菜园也刻意回避,甚至……
有意无意地疏远她。
真是蠢透了。
还好,有冰画在……
咚咚咚!
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打断我的思绪。
生怕吵醒楼上的左儿,我连忙放下手里的番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冲到前门。
“来了。”
门一拉开,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头发有些油腻杂乱,单眼皮的小眼睛眯着,高鼻梁,下巴上留着疏于打理的胡茬。
见到我,他立刻扯开一个笑容,露出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
“小薰,早啊!叔这么早过来,没吵着你吧?”
叔叔的声音带一种刻意放低的热情,笑声有点干,听得人不太舒服。
是焦叔叔,朱焦。我爸爸的亲弟弟,也是两年前那场意外后,唯一还接济我家的亲戚。
“没事的,焦叔叔。”
我垂下眼睫,挡住眼底的情绪,侧身让他进来,语气维持基本的礼貌。
“您每次都这么惦记,麻烦您了。”
“嗐,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朱焦摆摆手,熟门熟路地走进略显陈旧的客厅,从随身的旧挎包里拿出几个药瓶,放在桌上。
“这是大哥这个月的药,按时吃,千万别断。”
我的目光落在那些没有任何正规标签的药瓶上,指尖微微蜷缩一下。
就是这些来路不明的“药”,每个月都要从焦叔叔这里拿,价格不菲。
每一笔,我都清清楚楚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谢谢叔叔。”
我拿起药瓶,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声音有些发紧。
“这些钱……等我考上重点大学,找到工作,一定连本带利还给您。”
朱焦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他搓了搓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
“小薰啊,跟叔还提什么还不还的,见外了不是?叔是关心你。不过说到以后……叔上次跟你提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这栋略显老旧的房子,还有楼上。
“你看,你爸这样,你妹还小,这日子……总得有个打算。”
“那边人家条件是真的好,你过去,不仅能立刻解决眼前的难处,你爸和你妹,以后也有人照应不是?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鞋尖,沉默。
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
我也知道,这或许是一条能立刻摆脱眼前泥潭的“捷径”。
关系到爸爸,关系到左儿……
客厅里,清晨的阳光似乎也冷下来。
老旧挂钟的滴答声,和焦叔叔带着蛊惑与压迫的低声劝说,混杂在一起。
一下,一下,敲在我的耳膜上,也敲在那场华丽梦境残留的、最后一点虚幻的泡沫上。
咔嚓。
细微的,是泡沫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