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妹,下午好呀。”
听到声音,黄筱晖抬起头。
目光落在沐冰画身上时,他瞬间精神一振,眼神都亮了几分。
眼前的沐冰画穿着“爱丽丝”的装扮——
蓝白相间的及膝连衣裙,系着雪白的荷叶边围裙,黑长发柔顺地垂在肩侧。
这清新可爱的模样,与平日学校里文静的模样又是不同风味。
“好了,晖大哥,还有大家,都先回座位上吧。”
沐冰画轻轻拍了拍手,声音温软却清晰,打破方才那荒诞的“朝拜”氛围,“地上不干净,小心弄脏衣服。”
她一边说,一边微笑着对仍跪在地上的客人做了个“请起”的手势,自然而然地替窘迫的朱薰解围。
赚大了!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薰女神的女王装,冰妹的爱丽丝服……双倍快乐!
黄筱晖心里乐开花,仿佛能看到自己背后正“噗噗”地冒出五彩斑斓的幸福泡泡。
他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坐回卡座,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笑容。
黄骏翔,你给我等着……
另一边的朱薰,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她狠狠瞪黄筱晖一眼,在心里给他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走吧!薰,我们该继续工作。”
沐冰画适时地走过来,轻轻拉起朱薰的手,将她带离“事故”中心,回到服务柜台后面。
两人默契地开始准备客人们等餐时的茶水和杯具。
沐冰画在这里工作一段时间,对餐厅的流程已经相当熟悉,动作流畅而安静。
夜幕低垂,星子稀疏。
街道两旁,成排的路灯在中央灵气管理系统的输送下逐一亮起,投下昏黄朦胧的光晕,勉强驱散水泥路面上的深灰。
“黄骏翔那个混蛋,明天上学看我怎么收拾他!”
下班后,换回日常便服的朱薰和沐冰画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晚风微凉,吹拂着少女们的裙摆。
朱薰想起白天被黄筱晖带头戏弄的场面,依旧气得牙痒痒,忍不住撸起袖子,对着空气比划两下。
“晖大哥他……应该没有恶意的。”
沐冰画轻声为黄筱晖辩解。在她看来,那更像是男生之间幼稚的玩闹,虽场合确实不妥。
“你还替他说话!”
朱薰无奈地扶额,叹口气,转头认真地看着沐冰画,“我真担心你,就这么认他当‘哥哥’,以后被他带坏怎么办?”
“他人其实挺好的。”沐冰画笑了笑。
期中考试后,黄筱晖确实“死皮赖脸”地要她这么称呼,接触下来,虽行事跳脱,但本质并不坏,有时甚至意外的可靠。
“不行不行,”
朱薰停下脚步,转到沐冰画面前,双手轻轻捧住好友柔软的脸颊,像对待易碎的宝物,然后给她一个结实的拥抱。
“冰画必须在我的保护下才能好好长大,可不能随便就让什么奇怪的人拐跑。”
感受到怀抱的温度和好友毫不掩饰的关怀,沐冰画心里暖暖的,也轻轻回抱一下。
“好啦,充能完毕!”
补充完“挚友能量”,朱薰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重新绽开笑容。
她们已经走到芳华街北端服装店附近的分岔路口,这里是两人回家的分道处。
夜色已深,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
“明天见。”
“嗯,明天见。”
互相道别后,沐冰画转身朝着道路前方笔直走去。朱薰则拐进北边那条更为僻静的小路。
咕咕——!咕咕——!
夜鸟的鸣叫在空旷的小道间回荡,更添几分苍凉。
这条路朱薰每晚都走,但每一次,独自面对这片被夜色吞噬的寂静,心底仍会泛起一丝本能的寒意。
目光所及,沿路的几户人家早已熄灯就寝,窗户黑洞洞,没有一丝光亮。
水泥路走到尽头,衔接的是一段凹凸不平的泥土路。
两旁杂草丛生,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枯老树木张牙舞爪的枝桠剪影投在地上,宛如蛰伏的怪物。
就在朱薰快要走到自家那座老旧屋舍前时——
“砰!!”
一声沉闷的重物撞击声,夹杂痛苦的闷哼,猝然撕破夜晚的宁静。
是从家门外传来的!
朱薰心头一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朝着声音来源跑去。
“咳……疼……”
月光清冷,勉强照亮门口对面的景象。
一个男人蜷缩身体,背靠邻居家的土墙,正痛苦地呻吟。他双手抱臂,身体因疼痛而微微发抖。
朱薰快步走近,借着月光看清那人的脸——
油腻杂乱的头发,高鼻梁,那双标志性的小眼睛此刻痛苦地眯着。
是焦叔叔!朱焦!爸爸的亲弟弟!
“住手!你们别打了!”
朱薰的喊声脱口而出。
因她看到,在焦叔叔对面,还站着四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大汉。
其中个头最大的那个,正揉着碗口大的拳头,狞笑着准备再次上前。
焦叔叔的鼻孔和嘴角都在渗血,脸上、手臂上布满青紫的淤痕。
“叔叔!你怎么样?”
朱薰冲过去,试图扶起瘫软在地的叔叔。入手处一片湿冷黏腻,不知是汗还是血。
“咳咳……小、小薰……”
朱焦勉强睁开肿起的眼皮,看到侄女紧皱的眉头和眼中的惊惶,浑浊的眼里涌上浓重的愧色,声音断断续续。
“叔、叔叔……对不住……对不住你们啊……”
“喂!少在那儿装死!”
一个略显沙哑的中年男声响起。
只见那四名大汉身后,又走出一个穿着普通布衫、身材中等的中年男人。
他嘴里叼着一根闪着微光的灵气烟,深深吸一口,然后对着朱薰和朱焦的方向,缓缓吐出一大口辛辣刺鼻的烟雾。
他踱步上前,伸出粗糙的手,毫不客气地一把揪住朱焦杂乱的头发,将他低垂的脑袋粗暴地提起来,脸上毫无怜悯之色。
“钱……”
朱薰被这凶悍的气势慑住,扶着叔叔的手臂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中年男子瞥过来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皮肤。
“没错,”
中年男子抖了抖烟灰,任由灰烬落在朱焦青紫的脸上,又吸一口烟,语气慢条斯理,却透着寒意,“就是他在我们这儿欠的债。”
是……爸爸的医药费?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朱薰心底响起。
两年来,父亲庞大的治疗费用,一家人的生计,几乎全部经由这位叔叔之手……
难道,这些钱并非单纯“借”来,而是……
“……多少?”
朱薰强迫自己站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声音的平稳,尽管尾音仍泄露一丝颤抖。
“五百万梦币。小姑娘,听清楚了吗?”
中年男子将目光从奄奄一息的朱焦身上移开,完全落在朱薰脸上。
他弯下腰,带着烟臭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右手两根手指轻佻地抬起朱薰的下巴,恶劣地扯开一个笑容。
“五……百万?”
心跳仿佛骤停一瞬,随即疯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巨大的数字让朱薰一阵眩晕。
“不……不对……”她努力维持思考,抗拒那股灭顶般的恐慌,“我算过……最多……只有两百万左右……”
“哈哈哈!”
中年男子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大笑起来,松开钳制朱薰的手,重新点燃一根烟,“这你可得问问你身边这位‘好叔叔’。”
“小薰……”
朱焦微弱的声音传来,充满绝望和认命。
朱薰的目光扫过眼前五个虎视眈眈的恶汉,又落到地上不成人形的叔叔身上。
逃避的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死死按住。
逃不掉,这个家,妹妹,爸爸……都逃不掉。
“能……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吗?”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
哪怕多一天,一个时辰也好,让她想想办法……
“时间?”中年男子嗤笑一声,眼神骤然转冷,“两年了!我们给的时间还不够多吗?真当我们是开善堂的?!”
一阵冰冷的夜风毫无预兆地卷过,穿透单薄的衣衫,寒意刺骨。
“那……你们想怎样?”
朱薰的声音低下去,巨大的无助感攥紧了她的心脏。
五百万梦币,对她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
两年来的所有努力,在这冰冷的夜晚和庞大的债务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苍白。
“简单。”
中年男子忽然收起厉色,脸上又浮起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假笑,伸出两根手指。
“两条路。第一,现在立刻还钱,连本带利,一分不能少。”
他顿了顿,目光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朱薰苍白的脸。
“第二嘛……你们家姐妹俩,挑一个,嫁到布法罗铁骑集团去。”
“那边的大人物,对你家的情况‘很感兴趣’,愿意替你们‘了结’这桩麻烦。”
“不……”
拒绝的话冲到嘴边,却被朱薰硬生生咽回去。
她看懂中年男子眼中的不容置疑和狠厉。
拒绝的下场,恐怕不仅仅是叔叔……
“不然,”
果然,中年男子的声音冷下来,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朱薰身后那栋老旧的屋子,“可就别怪我们,用些不‘客气’的法子,来请人了。”
朱薰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顺着中年男子的视线望去——
自家虚掩的门缝后,一抹熟悉的粉红色发梢,正恐惧地、微微地颤抖。
是妹妹朱左儿。
她一直躲在门后。
“我……知道了。”
朱薰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夜风。然后,她睁开眼,缓缓松开扶着叔叔的手,自己站起来。
她转过身,没有再看那五个凶徒,也没有看地上呻吟的叔叔。慢慢地、倔强地抬起头,望向夜空。
夜空深邃,寥寥几颗星子黯淡无光。
唯有那弯惨白的下弦月,被流云遮住一半,将剩下的一半清冷辉光,无声地倾泻在少女单薄而挺直的脊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