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明媚,洒在芳华街熙攘的街道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沐冰画背着书包,步履轻快地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
空气中混合早点摊的香气、草木的清新,以及街市特有的勃勃生机。
她微笑着与路上相遇的同学打招呼,目光掠过街道右侧服装店橱窗里新上架的秋装——
粉色的连衣裙娇嫩,薄荷绿的衬衫清爽,每一样都很好看。
左边“简易早餐店”的包子香味飘出五米开外,店前围着些风尘仆仆的冒险者,也有少数和她一样的学生。
沐冰画深深吸一口这充满生活气息的空气,心情舒畅。
时间还早,她索性放慢脚步,欣赏起沿途熟悉的风景。
踏入校园,两侧花坛里不知名的花儿开得正盛,馥郁的香气瞬间包裹上来,冲淡街市的喧嚣。
“今天来得挺早?”
走进高一(三)班的教室,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靠窗的座位——那里空荡荡的。
沐冰画轻轻蹙下眉,将书包放进书桌。
心里那点清晨的惬意,莫名淡去一些。
薰是怎么了?昨天也没听她说今天要请假。
朱薰每天都雷打不动地早早到校学习,像今天这样不见人影,极为罕见。
一丝细微的不安,像小虫子,悄悄爬上沐冰画的心头。
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家里……有什么事?
她翻开课本,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文字上。然而,往日清晰的梦文字,此刻在眼前却有些模糊,难以入脑。
叮铃铃——
上课铃声由激昂到平息。
讲台上,班主任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被同学们私下称为“魔鬼”的脸,准时出现。
“在上课之前,通知一件事。”
班主任的声音响起,罕见的,没有往日的严厉,反而透着一股刻意放缓、近乎僵硬的平静。
“班长初娉,因家事,从今日起……办理辍学。”
“……”
教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细碎的抽气和交头接耳声。
沐冰画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耳朵里嗡嗡作响,班主任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清。
辍学?
这个词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地砸进她温热的胸腔,激得她四肢百骸都漫开一股寒意。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或者又一次误入某个荒诞的“怪异空间”。
视线机械地移动——从班主任那张努力想表现得平和、却更显生硬的脸,缓缓移到身旁。
那个本该坐着挚友的座位,空空如也。
桌面干干净净,反射着窗外冰冷的晨光。
——冰画,你是不是又在发呆?
恍惚间,她仿佛听到朱薰那带着无奈和关心、特有的“操心腔调”在耳边响起。
她猛地转头——
没有。
只有空气,和那个刺眼的空位。
“现在开始上课。”
班主任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地写起板书,声音恢复惯常的冷硬。
薰……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连说都不跟我说一声?
沐冰画低下头,握笔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微微颤抖。
笔尖下的梦文字迹歪斜扭曲,如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绪。
不能哭。
现在是在课堂上。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将几乎夺眶而出的酸涩和汹涌的疑问,狠狠压回心底。
左儿!对,还有左儿!
一个激灵,她猛地想起。
朱薰没有告诉她,朱左儿一定知道原因!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抓住的一缕微光。
接下来的半节课,对沐冰画而言成前所未有的煎熬。
她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实则魂不守舍,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下课铃声终于撕破沉寂响起时——
唰!
沐冰画几乎是弹射般从座位上站起,在老师和同学诧异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冲出教室。
走廊、楼梯、拐角……景象在眼前飞速掠过。
她跑得很快,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混合奔跑的喘息和心底不断扩大的不安。
高一(八)班的教室门近在眼前。
她猛地刹住脚步,手扶门框,胸膛剧烈起伏,急促地调整呼吸。
几秒钟后,她才慢慢直起身,目光急切地投向教室靠右窗的第三组第二个座位。
那里,一个熟悉,有着粉红色长发的小小身影,正安静地趴在课桌上。
左儿还在……
悬到喉咙口的心,终于落回一点。
沐冰画轻轻走过去,生怕惊扰她,伸手,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女孩单薄的肩膀。
“左儿?”
“……黑燕使?”
朱左儿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右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当她的视线聚焦,看清眼前是沐冰画时,那双粉色眼眸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左儿,”
沐冰画在她前桌的座位坐下,身体前倾,双手轻轻握住朱左儿微凉的手,眼里满是认真和急切。
“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一夜之间,怎么会这样?”
“姐姐她……”
朱左儿一开口,声音就带上浓重的鼻音和哽咽。
她试图忍住,可眼眶里积蓄的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溢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课桌上晕开一小点深色的湿痕。
“我听着。”沐冰画的声音很轻却坚定。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方干净的手帕,轻擦去朱左儿脸上的水珠,动作温柔。
朱左儿吸了吸鼻子,泪水却掉得更凶。她低下头,不敢看沐冰画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断断续续:“姐姐……要嫁人。”
“什么?!”
沐冰画握住朱左儿的手猛地一紧,瞳孔骤然收缩。
即使有心理准备,这个消息依然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
“左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说清楚!”
沐冰画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难以掩饰惊怒和颤抖。双手不自觉地用力按在朱左儿单薄的肩膀上,指尖都在发颤。
被她从未有过的激动模样吓到,朱左儿瑟缩一下,但随即,更大的悲伤和委屈涌上来。
“之前……跟你说过,”她抽噎着,努力组织语言,“和爸爸妈妈去野餐,遇到六阶灰狼王的事……”
沐冰画的心重重一沉。她知道,那场惨剧,是朱薰和朱左儿一家命运转折的起点。
“爸爸……侥幸活下来,”朱左儿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声音破碎,“但一直昏迷不醒,跟……跟植物人一样……”
沐冰画抿紧嘴唇,喉咙发紧,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任何语言在此刻的惨痛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为了给爸爸治疗,医药费、生活费……这些年,一直是靠叔叔……向外借的钱。”
朱左儿抬起泪眼,眼底满是绝望。
“现在,债主逼上门……数目太大,我们根本还不起……”
“他们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就……就开出条件,要我和姐姐……其中一个嫁过去……抵债……”
“姐姐她……”朱左儿控制不住哭出声来,瘦弱的肩膀剧烈颤抖,“姐姐为了我……她自己答应……她把她的幸福……卖出去……”
朱左儿的脸哭得通红,呼吸急促,与以往那个总是沉静、有些疏离的女孩判若两人。
眼前的她,只是一个即将失去唯一依靠、无助又心痛至极的妹妹。
沐冰画缓缓松开握住朱左儿肩膀的手。那股激烈的惊怒,慢慢沉淀为一种冰冷而沉重的钝痛。
看着哭成泪人的朱左儿,与以前不小心进入她父亲房间所见一幕不同,此刻的她没那时候的平静,这次是因姐姐不在?
沐冰画深深吐息,似要呼出所有郁结与寒意。随后,她抬手,如朱薰常做的那样,轻柔地抚摸朱左儿的发顶。
“对方……是什么人?”沐冰画的声音已重归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有种暗流在汹涌凝聚。
朱左儿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怔怔地看着沐冰画。
在她粉色瞳孔深处,沐冰画看到挣扎、犹豫,还有深切、不愿牵连他人的恐惧。
朱左儿这次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求助。她深知,这次的“麻烦”有多大,多脏。
正是这份懂事,让沐冰画的心更痛。
“告诉我,左儿。”沐冰画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有种不容拒绝,“对方,是谁?”
朱左儿与她对视几秒,从她那双坚定的棕色眼眸里汲取少许勇气。
低下头,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吐出一个令人心悸的名字:
“布法罗……布法罗铁骑集团。”
沐冰画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动一下。
这个名字,像一道冰冷的枷锁,彻底锁死朱薰逃离的可能。它也像一簇火苗,点燃沐冰画眼底某种沉静却决绝的东西。
“我知道了。”
沐冰画站起身。
上课预备铃恰好在此刻响起,回荡在走廊里。
“黑燕使……”
朱左儿仰起泪痕斑驳的小脸,望着忽然起身的沐冰画,眼神茫然又无助。
沐冰画没有回头,只轻拍她的发顶,留下一个简短却郑重的承诺:
“等我消息。”
转身,沐冰画快步走出高一(八)班的教室。
背影在走廊的光影中,显得纤细,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单薄的脊梁里,悄然生长,坚硬如铁。
渐渐喧闹起来的教室里,只留下朱左儿独自坐在。
对那个空荡荡的门口,她怔怔地又轻念一声:“黑燕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