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婵嫣陪王蘭菱从府集北厢房悄无声息地走出。
两人指间灵光微闪，容颜已改，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黑色简朴女仆装束。
混在往来穿梭的仆役与宾客之中，她们就像两滴汇入溪流的水，再寻常不过。
两人沿着庭院一侧的回廊缓步徐行。
目光所及，是忙碌布置宴席的仆从，是三五成群、言笑晏晏的宾客，是满目刺眼的红绸与喜字。
这虚假的喧腾下，只有她们知道，真正的“盛宴”尚未开场。
“法阵还要多久才能真正启动？”
舞婵嫣状似无意地瞥一眼府集外墙的某处，脸上写满百无聊赖。
“还早。”王蘭菱的视线同样落在那片看似寻常的墙根，声音平静无波，“最快，也要等到入夜。”
在她眼中，那墙壁边缘，常人无法感知的淡金色灵气，正如细微的血管般流动、汇聚，悄然维系一个庞大而隐秘的阵术。
阵法的启动缓慢而平稳，没有引起任何一丝灵气的异常扰动。
“晚上？那还有好几个时辰，闷死了！”舞婵嫣夸张地打个哈欠，眼角沁出几滴因困倦而生的生理性泪珠。
“已经算快了。”王蘭菱的语调没有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套阵术并非一朝一夕之功。”
“从计划伊始便着手布置，每一道梦简文都需精心编撰，既要确保效力，又得避人耳目，降低被干扰的风险——你我都清楚。”
“知道，知道。”舞婵嫣摆摆手，她确实参与过不止一次类似的布置，深知其中关窍。
“不就是调整阵内灵气流转，稳固封印，同时还得像个影子一样，不让任何人察觉嘛。”
“作为解封‘代价’的那些高阶职业者，最早也要等到夜宴散场才会陆续离开。我们有的是时间。”
王蘭菱的目光掠过庭院中那些气息不弱的宾客，芳草地的婚俗，喜宴需尽欢方散。
“其他方面，有炙舞在把控，出不了岔子。”
如今天色尚早，王蘭菱心中并无半分焦躁。
她此刻与舞婵嫣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是在做最后的巡检，确保每一个隐藏的节点都运行如常。
“那我这次可就能优哉游哉，纯看戏？”舞婵嫣眉梢一挑，语气轻快。
“你想得美。”
王蘭菱横她一眼，那张被幻术修饰得平平无奇的脸上，浮出一种老妈子般的操心神态。
“我有预感，那个人……今晚很可能会来。到时候，还得交给你去应付。”
“那个人？”
舞婵嫣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方才在房中时，王蘭菱曾示意她注意的那位宾客——
那位身着深红色曲裾、气质冰冷高贵、令周围高阶职业者与集团高层都敬而远之的女子。
“她？她不是已经离开府集吗？连灵气波动都感觉不到。”
“人是离开了，原因不明。但她若去而复返呢？”
王蘭菱淡淡道。
“早前观察，她似乎在找人，视线在宾客中逡巡，并未注意到外墙的阵术痕迹，这算是好消息。”
“但她的实力，估摸在第九阶，甚至之上，炙舞应付起来或许不难，但若在关键时刻横生枝节，总归是麻烦。”
“你的任务，就是避免这个‘麻烦’。”
“啧，看来今晚这戏，看得也不轻松。”舞婵嫣撇撇嘴，但眼神里已敛去散漫，多几分锐利。
两人在回廊尽头无声拐弯，身影没入更深的廊檐阴影之中。
日头偏西，已过午后，阳光的炽烈却不减分毫，灼灼地炙烤着大地。
布法罗府集的正厅之内，身着统一礼服的乐班分列两厢。
随着司仪一声高唱，唢呐率先吹响。
高亢嘹亮的喜乐瞬间奔腾而出，席卷整个厅堂，一场被红绸包裹的仪式，就此拉开帷幕。
“老太爷真是好福气，这般年纪还能纳此美娇娘！”
“可喜可贺，老当益壮，儿孙满堂又添新喜！”
不知内情的宾客们满面红光，贺喜之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虚伪的喧嚷。
薰……
被安排在新娘亲友席、坐在左侧后排的沐冰画，无意识地擦去额角细密的汗珠——那并非全然因厅内的闷热。
她担忧的目光，紧紧锁在礼台前端，那道被厚重喜服包裹的纤影上。
“一拜天地神明——”
“夫妻对拜——礼成！”
布法罗老太爷辈分极高，而朱薰的父亲长卧病榻，无法到场。
于是礼仪被大幅简化，新人只需对神案上的神尊与神后牌位虔诚叩拜，再行夫妻对拜，这桩婚姻在形式上便算缔结。
“真美啊……”
当盛装的朱薰映入眼帘时，黄筱晖与身后一胖一瘦两个跟班，瞬间红了眼眶。
看她身着赤红底绣金凤梦灵纹的华服，头戴凤冠，垂着花纱。
那一身被华服强行烘托出、近乎哀艳的高贵，让三人的眼泪与鼻涕差点齐齐涌出。
“这身衣服……我也好想穿一次试试。”
连平日最跳脱的雷凛，此刻也睁大眼睛，咬着手里不知何时摸来的喜饼，含糊地发出真心实意的赞叹。
“……”
沐冰画与易毓曦也看得有些出神。
朱薰本就生得明丽，此刻在这极致华丽的婚服与妆容映衬下，更是美得惊心动魄，恍若神女临凡。
然而，这惊人的美丽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她们心里——
如此盛妆，竟是为奔赴一场绝望的婚姻。
惋惜与无声的愤怒，在她们胸腔里沉闷撞击。
这只是计划……
只是不得已的计划……
只是权宜之计……
礼台侧方，一身白色管家礼服的守寻炙舞静静伫立，目光同样落在朱薰身上。
那身刺目的红，那张强作平静的侧脸，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
另一个模糊却痛彻心扉的身影，在其中晃动一下。
“唔……”
他猛地蹙紧眉头，右手不自觉地揪住胸前左侧的衣料，指节用力到发白。
那双赤金色的眼瞳里，飞速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也难以全然掩藏的剧烈痛楚。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着朱薰与那行将就木的老太爷完成最后的对拜仪式。
婚礼流程结束，厅外灼人的阳光似乎也收敛几分威势，天际染上淡淡的橙黄，傍晚将至。
在主人家的安排下，宾客们说笑着，陆续移步至已摆好宴席的厅堂与内院。
“冰画，你怎么了？”
刚落座，易毓曦便注意到身旁的好友神色有异，她轻拍沐冰画略显僵硬的肩膀，声音温和，“不舒服吗？”
“嗯……心里，还是闷得慌。”
沐冰画恍然回神，脸色比平日苍白些。
她抿了抿唇，望向新娘被引入后宅的方向，那里已是人影杳然。
“那就去吧！别给自己留下后悔。这里有我们。”
易毓曦了然，目光扫过周遭推杯换盏、言笑晏晏的陌生面孔，又回望沐冰画那双写满挣扎与决意的眼睛，轻声道。
“我想……再去找一次薰。”沐冰画深吸口气，像是下定决心，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
“那就去！”易毓曦紧握她的手，“我们既然是以挚友之名被邀至此，那便不必顾忌太多，去做你认为对的事。”
“这次可别再犹犹豫豫的啦！”
旁边的雷凛难得说句契合气氛的话，她虽一边说，一边正努力跟手里一只油光发亮的大鸡腿搏斗，形象实在缺乏说服力。
“嗯！”沐冰画重重点头，并未在意雷凛的吃相。她感激地看好友们一眼，毅然站起身。
“冰画小妹，等等。”
同桌的圣宫钺皱起眉，压低声音开口。
自从踏入这布法罗府集，为不节外生枝，他一直强压心头不满，表现得异常沉默。
此刻见沐冰画要单独行动，那份担忧再也压不住，“你一个人去，恐怕……”
“说实话，”易毓曦抬手，轻轻拦下圣宫钺未尽的话语。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缓缓说出压在心底许久的疑虑，“我始终觉得，薰的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透一股蹊跷。”
她顿了顿，继续道：“梦大陆确有‘冲喜’旧俗，但讲究的是越快越好。”
“然而，婚姻终究是律法所辖之事，需经官媒部审核认证方为有效。”
“其中明确一条，男女双方年龄不可相差过大。”
“虽有‘微少爷孙婚’的特例，但审核条件极为严苛，耗时漫长，根本不适合用于‘冲喜’这种急事。”
“兮洛同学说得对！”坐在对面的黄筱晖赶紧咽下嘴里的菜，举起手补充，表情难得正经，“我查过的资料也是这么说！”
“问题就在这儿。”易毓曦指尖轻点桌面，发出细微的叩响，“布法罗集团，为何非要初娉嫁过来？”
“她说过，对方当初提出的条件，是要她们姐妹中的一人。是她为了妹妹，选择站出来。”
圣宫钺脸色阴沉，声音压得更低：“我们之前，所有心思都放在还债、筹款、对方拒收、只要人这件事上。”
“好像……从来没仔细想过，他们为什么非要‘人’不可？”
一股寒意，悄然掠过席间众人的脊背。
喜庆的乐声依旧飘荡，美酒佳肴的香气弥漫四周，但这一桌年轻人的心头，却笼罩上一层远比夜色更沉、更诡谲的迷雾。
沐冰画离席的背影，仿佛正走向那迷雾的最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