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
天边最后一抹绯红被深蓝吞噬,弯月悄然爬上枝头,洒下清冷的光。
枫月林重归寂静。
晚风吹过叶隙,沙沙轻响。
“我得走了。”
学生会长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转身,朝林间空地边缘那匹安静伫立,背生双翼的雪白骏马走去。
那是他的坐骑,——天龙马。
“去布法罗府集?”夏芙跟在他身侧,嫩绿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闪着光。
“得去一趟。”学生会长一脚踩上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流畅。
坐上马鞍,他微微侧头,瞥夏芙一眼,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们……差不多也该动了。”
在他推测中,沐冰画参加布法罗府集的婚典,很可能就是对方计划中的一环。
具体目的为何,他尚不能妄下断言。
目前没有接到任何异常报告,说明对方还未正式展开行动。
按照芳草地的婚俗,受邀宾客需待到晚宴结束方能离席。
此刻天色已晚,宴席将散,对方若真有所图,此刻正是动手的时机。
“冰画就拜托你了。”夏芙仰头,望向马背上那道挺直的背影,语气少有的郑重。
“尽量。”
天龙马展开雪白的双翼,有力地拍打空气,带起一阵阵强风,将周围枯黄的野草压得倒伏。
学生会长不再多言,轻夹马腹。
天龙马长嘶一声,四蹄蹬地,载着他冲天而起,很快化作夜空中一个迅速远去的白点。
“有你加入,冰画那边,我好歹能放心些。”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夏芙才低下头,轻舒口气。
她将目光移回手中密封的琉璃杯。
残余的夕照下,杯中泥土正隐隐升腾起黑、紫两色诡谲的气,它们彼此缠绕,却终被杯壁牢牢封锁,不得逸散。
“眼下这验土结果,我得尽快提交才行。”她脸上浮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复杂微笑。
杯子里这黑紫色的诡异气体,在梦大陆的学科中,被称为“污染”。
当梦自然受到严重损害,大量有害物质积聚,便会在一定时间内逐渐生成这种致命的东西。
它能破坏并改变梦自然的灵气本质,使其变质、不稳定,加速梦自然的衰亡与“老化”。
以梦大陆现有技术,根本无法根除,只能发现一处,便想方设法封印一处。
光时代的律法对此有明文规定:
任何单位或个人,凡毁坏梦自然,促成稀染衍生,皆属重罪。
视毁坏程度,可处死刑或无期徒刑,并附加巨额罚金。
“还好当时有不可摧毁阵法封存几年,才没让这污染快速蔓延开来,污染整片枫月林。”
夏芙凝视杯中在黑色诡气,指尖抚过冰凉杯壁,随即将它收入储物戒指。
足尖在落叶上一点,她整个人已如无物般跃上枫月树的横枝。
矫健的身影在枝桠间快速穿行,朝水果市方向疾驰而去,唯余一缕米黄色长发,在身后曳出流火的轨迹。
布法罗府集,宴客厅内。
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珍馐美酒的香气与喜庆的乐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虚假的繁荣图景。
今天前来参加朱薰婚礼的,高一(三)班只来九人,是班里同学选出的代表。
其余人则聚集在约定的地点,等待这边代表发出的信号。
眼下疑点重重,易毓曦与圣宫钺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怎么说?”
圣宫钺压低声音,眉头拧成疙瘩。
他和在座的其他同学一样,双眼圆睁,脑子里念头转几个弯,还是没完全理清头绪。
“在普通人看来,布法罗家用债务逼迫朱家女儿嫁过来冲喜,似乎没什么疑问。”
易毓曦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同桌几人耳中,“但稍微了解点律法的人,就能看出其中的蹊跷。”
“如果走正常的嫁娶流程,从提交申请到官媒部最终审核通过,前前后后至少要三年时间。”
“这其中包括初期资料核对、规定的男女交往期、关系确认期、双方父母确认期、官媒部审核期,最后还要宫部资料批准……”
“一环扣一环,急不得。”
“就算他们用手段逼迫薰尽快同意,可那为期两年的强制交往期,是律法明文规定,谁也免不掉。”
这些天,易毓曦特意去查阅光时代关于婚嫁的全部律法,逐条逐句仔细研读。
“你是说……?”
圣宫钺经她一点,也猛地意识到什么,整个人缓缓坐回椅子,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可是初娉班长……也不见得有什么能让布法罗家看得上的东西。”
“或者说,他们图谋的……根本就不是她这个人?”
“这跟骏翔同学查到的那次不一样。”易毓曦看一眼对面正竖起耳朵听的黄筱晖,继续冷静分析。
“二十多年前,布法罗家少爷娶柳家小姐,小道消息说也是债务威逼。”
“但那次是正常婚娶,走完两年审核期合情合理。可这次……”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轻点光洁的桌面。
“现在还无法下定论。但我心里有个疑惑,需要验证。所以,我刚才才同意让冰画一个人离开。”
“跟冰画小妹有关?”圣宫钺的心提起来。
“不能这么说,也没法跟你们明确解释。”易毓曦轻轻摇头,看一眼厅外渐深的夜色,“现在时间紧迫,我们得赶快行动。”
见圣宫钺刚坐下没几分钟又要起身,易毓曦再次伸手拦住他,对他微微摇头,示意必须由沐冰画独自前去。
在这番解释中,易毓曦其实隐瞒一点。
正因心底那个可怕的猜测,她并不希望事情真如自己所想。
自从那次与沐冰画误入校园“怪异区域”,从里面的梦灵口中了解到一些关于“劫数神女”的零碎信息。
她就一直怀有这份隐忧。
易毓曦最害怕的,是对方真正的目标其实是沐冰画。
如果真是冲着沐冰画“劫数神女”的身份而来,那么她身边很可能有暗中的保护者。
对方若想调开这些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沐冰画最在意的人下手——
无论是朱左儿,还是朱薰。
而以沐冰画的性格,她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与一旁大快朵颐、满脸享受的雷凛截然不同,圣宫钺此刻毫无食欲。
他更多的是担忧独自离开的沐冰画,左手无意识地捶下桌面,又不敢用力,只能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气。
“放心。”
易毓曦轻吸口气,脸上重新露出那抹令人安心、优雅从容的微笑。
她拿起筷子,从容地夹起一块香气四溢的红烧灵猪肉,放入口中细嚼慢咽,仿佛只是在享用一顿普通的晚宴。
倘若对方真是冲着冰画来的……那么,也差不多该行动。
让沐冰画单独离开,再暗中观察周围的动静。
易毓曦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琉璃杯,慢饮一口清甜的灵花果饮料,紫水晶般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雪般的冷静。
“我知道了……”
圣宫钺瞅着易毓曦的镇定自若,又看同桌其他几位同学。
他们神色虽难掩紧张,但望向彼此的目光中满是信任与决心。
这份无声的默契,竟让他躁动的心也奇异地安定几分。
呼呼——!
晚风迎面呼啸,除在耳边持续的声响,还带来深秋夜间的刺骨寒意。
学生会长驾驭天龙马,飞临布法罗府集上空。
他从高空向下俯瞰。
今日大办喜事的布法罗府集,全府上下张灯结彩,一片灯红酒绿,与周边普通居民房里透出的融融暖光格格不入。
更远处的小屋,则已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
学生会长的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定下方的府集。
隐约感觉到,一股又一股极其隐秘的暗红色灵气,正从府邸的各个角落浮起,溶于夜与红的光晕间,悄然汇集,了无痕迹。
“哪个是——”
他猛地一拉缰绳,天龙马在空中灵巧地转向。
在布法罗府集西侧的方向,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熟悉的灵气波动。
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一下,他再次轻踢马腹。
天龙马会意,双翅一振,载着他,如夜空中的一道白色闪电,悄无声息地朝着那熟悉灵气所在的方位,疾掠而去。
夜,还很长。
隐藏在红妆喜乐下的暗流,正随月色的推移,变得越发汹涌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