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脚步声在冷清的枫月林间回荡，显得有些空旷。
回去的路，并不好走。
被守寻炙舞那柄“千军破”的恐怖威能破坏过的林地，满目疮痍。
粗壮的枫月树东倒西歪，断裂的树干狰狞地指向夜空；
路面崎岖不平，到处都是被罡风犁出的深沟和翻卷的土块，凌乱不堪。
呼——！
又是一阵晚风毫无预兆地穿过林间，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猛地扑在两个少女身上。
沐冰画与朱薰不约而同地打个寒颤，下意识地抱紧双臂。
她们身上的衣衫早在先前那场生死搏杀中被四溢的灵气与碎屑波及，变得破烂不堪，此刻根本无法抵御夜风的侵袭。
单薄的布料紧贴在肌肤上，传来阵阵透骨的凉意。
循着那阵冷风，两人侧目对视。
目光相接的刹那，她们从对方同样沾着尘土与血痕的狼狈脸上，看到了某种劫后余生的东西——一种如释重负的默契。
她们不约而同地、轻轻笑出来。
那笑容很浅，浸满疲惫，却无比真实。只在瞬间，便悄然驱散盘踞心头许久的阴霾。
“那个……”
路走到一半，沐冰画忽然停下脚步。
她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片枯叶，声音变得吞吞吐吐，眼神飘忽，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怎么了，冰画？”
走在前面的朱薰闻声回头，脸上还残留方才的笑意，转为不解。
她仔细打量好友，试图从她细微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
“嗯……”
沐冰画有种话到嘴边却说不出的滞涩感。
她目光游移，环视左右狼藉的林地，仿佛那些倒伏的树木能给她答案。
犹豫、挣扎好一会儿，她才像下定决心，抬起头，小心翼翼看向朱薰，声音细若蚊蚋：“最近……想在你那里暂住几天。”
等这一切喧嚣真正落定，她终究还是要面对那个冰冷的现实——
与母亲彻底撕破脸的事。
当时的她，为挚友的未来，可以不顾一切，不惜与最亲近的母亲激烈争吵，夺门而出。
现在，她如愿挽回挚友，阻止那场荒唐的婚姻。
可狂喜与肾上腺素褪去后，母亲那张盛怒中带着难以置信与受伤的脸，便成横亘在她回家路上、最难逾越的一道坎。
道歉了，母亲会原谅吗？
明知母亲不会真的赶她出门，但想到要面对那可能依旧冰冷的目光，亲口承认自己的“忤逆”，沐冰画刚鼓起的勇气就消散无踪。
她连踏上归途的勇气，也提不起分毫。
此刻，走在回“家”的半途，沐冰画对自己早先那句脱口而出的“回家去”，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与感慨。
她的“家”，此刻又在哪里呢？
“可以是可以。”
朱薰虽不清楚缘由，但对沐冰画来过夜的请求不问缘由，心里只有欢喜，几乎立刻欣然点头——
这段时间，家里实在太冷清。
与此同时，她敏锐地捕捉到沐冰画脸上的为难与隐痛，明白这并非简单的借住。
但看着好友低垂的眉眼，她体贴地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口，都需要时间独自愈合。
两个少女，就这样并肩走在残破的林间小道上，各自怀揣着无法、也不好轻易言说的心事。
夜风穿过她们之间，带起细微的凉意。
呼呼——！呜呜——!
晚风又掠过枫月林，将枝头幸存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也把路上堆积的落叶纷纷扬起——
如无数枯黄的蝶，在夜色中徒劳翻飞。
漆黑夜空，寥寥几粒星子，闪烁其微弱光芒，月光朦胧，洒在枫月林一方。
“算了，就此为止。”
学生会长轻叹口气，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那枚悬于他掌心的七彩灵气球体，流光骤然紊乱，开始不稳定地波动、收缩。
刹那间，球体如被无形之手揉捏，从足球大小骤缩至弹珠般细微。
“噗”的一声轻响，化为无数光点，彻底消散在寒夜中，不留一丝痕迹。
在这里真杀了她，那些因“夙愿”与“封神碎片”而逝去的人，也回不来。
自己心里那份空缺，或许非但无法填补，反而会因手上沾染故友之血，变得更加沉重、难过。
“你这玩笑……开得可真够大的。”
眼见那致命的彩虹球体消失，一直紧绷身体、连呼吸都几乎停滞的舞婵嫣，如释重负地长舒口气。
缠绕在她四肢的彩色“颜料”锁链，也随法术撤销，如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不见踪影。
“只是没想到，楝楝也会多管闲事。”
舞婵嫣活动手腕，看向对面的人，眉梢一挑，口吻回到那点玩世不恭：“怎么？是喜欢那黑头发的小丫头？”
“没你这无聊心思。”学生会长神色平淡地收起神泪之笔，“学生就要有学生样子，谈婚论嫁对她们来说太早。”
在他一贯的认知里，学校应是学习的净土，而非阴谋的祭坛。
“有趣，你自己都有未婚妻，却说别人太早……”
舞婵嫣挑眉，故意拖长音调。
“未婚妻”三字刚出口，她便敏锐感到周遭空气一冷，一股无形的寒意弥漫开来。
她生生把后面的调侃咽回去，转而正色道：“没想到这次你会出手。”
上次在荔枝广场夺取封神碎片时闹出那般动静，他都未曾露面，更未干预。
怎么偏是这次，他不仅亲自来，还迫使她们不得不分出一人专门牵制？
这才是她真正不解的地方。
“不出手不行。”学生会长敛去那一瞬的寒意，语气恢复平淡，仿佛方才骤降的温度只是舞婵嫣的错觉。
“唉，真希望你别出手，我也好落个清闲。”
舞婵嫣摊手，语气半真半假。
她心知肚明，以此时自己状态，若与会长生死相搏，几无胜算。
方才交手，若非对方处处留情，她此刻怕是枫月林中的一具冰冷尸身。
不仅如此。
纵然如今立场对立，她心底仍视他为难得的故友。
与故友生死相向，绝非她所愿。
“道不同……”
学生会长未再接话，平静地看她一眼。
言尽于此，彼此了然。
“有你在，我们确实难有作为。”
舞婵嫣牵了牵嘴角，那点自嘲里透着清醒。
她当然明白那后半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道路相悖，对立早已注定。
“你们的‘动静’，从来不小。”
学生会长对她的自嘲不置可否。
以她们收集的碎片与每次解封所付出的沉重代价来看，哪一次不是伴随鲜血与牺牲？
“这都是……迟早的事。”
舞婵嫣难得敛起跳脱，声音低下去，表情里透出几分迷茫。
为了“夙愿”，有些路，踏上就再无法回头。
“再见。”
学生会长从一开始就清楚，最后解封的碎片不在舞婵嫣身上，她今夜在此，更多是王蘭菱用以调虎离山的“诱饵”。
旧已叙过，虚实也已探明，再与故友对峙，已无必要。
在他灵神感知中，沐冰画与朱薰的危机已解除，守寻炙舞也已离去。
此地，再无逗留的必要。
他不再多言，牵过天龙马的缰绳，掉转马头，准备离开这片弥漫着血腥与萧索的林地。
“等等。”舞婵嫣叫住他，脸上带着不解，“你既然早知道碎片不在我这儿，刚才……为什么不逼问它的下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些，“若你用强硬手段，我未必挡得住。”
“阵营不同，你仍是我承认的朋友。我不想看你死，更不想亲手送你走。”
听到舞婵嫣问出心中疑惑，学生会长并没回头，背对她，望向前方月光朦胧的林径，声音低缓罕见地带上一丝温度。
“何况，”他顿了顿，“你的‘夙愿……不是还没完成吗？”
“我何尝不是……”舞婵嫣苦笑，心中百感杂陈，“赤水村的事……真的抱歉。”
那根刺始终扎在过往情谊间，也是她为数不多真切后悔的事。
今晚的枫月林，注定无法安宁。
清冷的月光疲惫地洒在焦黑的树干、倒伏的野草和裸露的岩石上，给这片刚刚经历风暴的土地披上一层凄清的银纱。
枫月林深处，那些深红的枫月叶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如凝固的血迹，刺目而扎眼。
四周听不到虫鸣，唯有夜风不知疲倦地穿过林隙，发出持续不断、扰人心绪的呜咽声。
确认学生会长与天龙马的气息彻底远去，舞婵嫣卸下强撑的从容，独自靠向身后冰凉粗糙的树干。
她仰起头，望向枝桠间破碎的夜空，声音轻得散在风里：
“只差最后一颗碎片……可我的夙愿，真会随它集齐……彻底终结吗？”
乌云飘过，月光再度毫无保留地倾泻。
枫月林中，那抹酒红色的身影被拉得细长、孤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