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缓缓沉降，粘在少女被气浪刮出数道血痕的脸颊上，混合汗水，传来细密的刺痛。
“不想放弃……”
“不能放弃……”
低沉而倔强的声音，从沐冰画咬紧的牙关中挤出。
她双手撑地，手背青筋暴起，脚蹬地面，一点一点从泥地上艰难撑起颤抖的身体。
每动一下，骨骼都像在呻吟。
她耗尽最后几缕灵气，勉强凝出几根脆弱的银针——
不为伤敌，只求略略偏开“千军破”挥斩时的气流余波。
而这，已是她的极限。
即便如此，那狂暴的冲击仍在她身上留下无可避免的伤痕。
“一直以来……都是托朋友的福，我才能这么幸福……”
她大口喘息，连擦去糊住眼睛的汗与污迹的力气也无，可那双粽瞳，在昏暗中却亮得灼人。
“所以……我死也不会放弃。”
颤抖的双腿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但她依然摇摇晃晃地站稳。
不能倒下。
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
在这里倒下，她和薰……
就再也没有未来。
“愚蠢。”
守寻炙舞冰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右手缓缓抬起那柄门板似的暗沉阔刀，刀锋在零星透下的月光与萤火虫的微光中，流转幽暗的光泽。
“被你说愚蠢也好，笨蛋也罢……”
沐冰画深吸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将体内仅存的所有灵气，如引导即将干涸的溪流，不顾一切地导向双手与掌心。
经脉传来撕裂般的胀痛，但她眼神决绝，“如果为了朋友不顾一切就是愚蠢……那我宁愿，永远愚蠢下去！”
只能再赌一把。
拜托了……
嗡——！
刹那间，昏暗的枫月林中，除那些漂浮、星星点点的萤火虫绿光，骤然亮起另一片光芒——
那是从沐冰画周身浮现出纯粹而坚韧的木行灵气光芒！
翠绿色的光点如被惊扰的流萤，环绕她飞舞，将她苍白却坚毅的脸庞映亮。
“那就成全你，带着你的愚蠢，灰飞烟灭吧。”
守寻炙舞对那抹柔和的木行灵光视若无睹，只冷笑一声，右臂肌肉猛然贲张——
千军破撕裂空气，带着刺耳尖啸，朝沐冰画所立之处，毫无花哨地悍然斩落！
呼——！
轰！！
刀未至，猛恶的罡风已先一步席卷而来！如无形的巨锤砸向地面，又像平地掀起的暴风！
沐冰画周身刚刚亮起的木行灵气光芒，在这纯粹的力量风暴面前，宛如风中烛火，瞬间被吹得明灭不定，几近熄灭！
轰隆隆——！
坚实的地面在罡风碾压下寸寸龟裂，蔓延出蛛网般深不见底的裂痕！
附近的枫月树剧烈摇晃，落叶如雨般纷飞，更远处细小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卷向漆黑的夜空。
“冰画！快停下！！”
直面这毁天灭地般斩击的沐冰画，瞳孔中倒映越来越近的恐怖刀芒，心中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恐惧。
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只要薰能平安无事，就好。
然而，与她截然相反——
倒在后方一棵粗大枫月树下，几乎被震得内脏移位的朱薰。
她眼睁睁看着那道足以劈开山岳的灵气冲击波，朝前方那道纤细却倔强挺立的背影猛轰而去！
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不可以……快动啊……
动起来啊！我的身体！
不然的话……不然冰画就……
就再也见不到了啊！
比起直面守寻炙舞那压倒性力量的恐慌，朱薰心底更害怕的，是沐冰画真的会像对方所说的那样“灰飞烟灭”。
这种恐惧深入骨髓，压过身体传来的剧痛和无力感。
刚才被大刀余波数次冲击，她此刻只能勉强背靠树干，支撑不让自己滑倒。
双眼看着沐冰画独自面对死亡，无边的憎恨与厌恶涌上心头——
憎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厌恶只能被保护的无用。
女王就该站出来，保护自己的子民。
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是谁？
朱薰无暇细想，这句话如同烙印，瞬间点燃她血液中某种沉寂的东西。
妈妈……请给我力量……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
用尽全身残存、甚至是从灵魂深处压榨出的最后一丝力气，她低吼一声，手脚并用，硬生生从地上站起来！
“爆发吧！远古巨骸——！！”
朱薰凭借一股豁出去的劲力，猛地朝前一扑，踉跄着，却无比决绝地挡在沐冰画身前！
右臂前伸，她五指张开，掌心正对那道毁天灭地的灵气冲击波！仿佛要用这只血肉之手，去硬撼钢铁洪流。
“薰？！为什么？！”
这次，轮到沐冰画满脸错愕与惊慌。
在她原本的计算中，自己尚有四五成把握，能以巧劲和最后储备的特殊手段，险之又险地化解这一击。
可薰……
以她那单薄的防御能力，这般冲上来，无异于螳臂当车！
“朋友之间……需要问为什么吗？！”
朱薰没有回头，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恢复冷静的她，何尝不知沐冰画或许有微小的生机？
但与其将挚友的性命寄托在那渺茫的“可能”上，她宁愿用自己这并不宽阔的后背，去为她争取一线空间。
她与沐冰画一样。担心对方安危，渴望保护对方，这份心意，炽热而纯粹，无需理由。
砰——！！！
千钧一发之际，一架庞大、苍白的龙形骨架，伴随朱薰的召唤，轰然从枫月林地底破土而出！
骨架高达五米，骨骼嶙峋，散发古老而厚重的气息，如一面巨大的骨盾，巍然矗立在两个少女身前，将她们牢牢护在身后！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要撕裂耳膜！
守寻炙舞斩出的恐怖灵气冲击波，结结实实地轰在龙骨之上！
下一刻，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如毁灭的涟漪般骤然向四面八方横扫开来！
所过之处，稍细的枫月树被拦腰斩断，粗大的古木树皮被剥去厚厚一层，地面上的野草、灌木被连根拔起，卷上数十米高空！
漫天都是断裂的枝桠、飞舞的尘土与落叶。
轱辘……！轱辘……！
刺耳、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滚动声响起。
那具勉强挡住致命一击的庞大龙骨，此刻布满裂痕，寸寸断裂。
巨大的骨块如倒塌的积木般散落一地滚动，最终在残余的灵气侵蚀下，化为惨白的骨粉，簌簌飘散在夜风中。
“精彩，真是精彩。”
眼见朱薰竟召出龙骨挡下致命一击，守寻炙舞不怒反笑，悠然鼓掌，语带玩味地赞叹。
“废话少说！”
朱薰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方才那一击彻底点燃。
一股炽热而陌生的灵气在经脉中奔腾流转，竟让原本因脱力而颤抖的身体，渐渐稳下来。
她横移一步，将灵气透支、摇摇欲坠的沐冰画完全挡在身后。
目光如炬，她死死锁住前方的炙舞，“我决不允许……你再伤害我朋友分毫！”
封神碎片已到手，封印也解除。
击杀这两个小姑娘本应轻而易举，但……
为何身体会不受控制地抗拒？
仿佛……本能地不想伤害她？
还是说，是‘锁魂码’在影响？
罢了，此地不宜久留，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事。
守寻炙舞的目光掠过朱薰坚毅的脸庞，又落回自己握刀的手——那只手，此刻正微微僵硬。
方才一击，在最后关头，他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将灵气压低几分……
若非如此，那具仓促召唤的龙骨，绝无可能挡住。
真是令人费解。
但继续在这里与这两个出乎意料顽强的小丫头纠缠，已无意义。
“与印象中娇弱的‘公主’相比，你倒是……选择‘女王’的道路。”
他收起千军破，将其纳入储物戒指，语气似讽似赞，目光在朱薰和被她牢牢护在身后的沐冰画身上扫过。
是因为她身后那个女孩吗？
那个总能引来意外，让计划出现变数的“幸运女孩”？
“……”
对守寻炙舞这莫名其妙的评价，朱薰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她全身戒备，目光如鹰隼般锁死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不敢有丝毫松懈。
“目的已达到，再耗下去也无趣。”
守寻炙舞摊了摊手，仿佛刚才那生死搏杀只是一场游戏。
“这份‘礼物’，就当是……送给你们这份‘美丽友情’的饯别礼吧。”
沐冰画的表现，远超他最初的预料。
这女孩，绝不普通。
话音落下，他右足猛地蹬地！
砰！
地面炸开一个小坑，他身形如炮弹般冲天而起，直上二十米高空！
夜空中，一匹通体赤红、宛如燃烧烈焰的骏马恰好飞至，稳稳接住他。
“嘶聿聿——！”
烈马长嘶，仿佛知晓主人心意，双翼一振，载着守寻炙舞，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朝枫月林外的夜空极速遁去。
转眼间，一人一马双双消失在浓稠的夜色深处。
“结……结束了？”
直到那压迫性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天际，沐冰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猛地一松，踉跄一下，全靠扶着旁边半截焦黑的树干才没摔倒。
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凝固许久的沉重气氛。
周身最后残存的那点、强行榨取的木行灵气，随着心神的松懈，如退潮般迅速消散在夜风里。
先前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数道增益状态，亦因持续时间结束而悄然瓦解。
“嗯……”
朱薰深深吐出一口气，用视线与残存的灵气反复感知，直到确认守寻炙舞已真正远离。
那股令人窒息的锁定感彻底消失，她才放松下来。
紧绷的肩膀骤然垮塌，强烈的虚脱感如潮水席卷全身，让她也忍不住微微晃了晃。
“那……我们该回去了。”
沐冰画转过头，对着朱薰，脸上努力绽开一个笑容。
尽管脸上沾着尘土和血痕，发丝凌乱，但那笑容却像穿透乌云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回去？”朱薰微微一怔。
“嗯，回家，回学校。”沐冰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期待。
“是啊！……回去……”朱薰喃喃重复，眼神却黯淡一瞬，心底泛起一丝苦涩。
还能回得去吗？
退学手续都已经办好了。
就这样……
还能回到原来的生活吗？
去找工作？
还是……厚着脸皮再给老师打电话问问？
可是……
真的好想，再和大家在一起，和冰画她们一起上学、放学，在社团里吵闹……
呼——！呜——！
一阵夜风毫无预兆地穿过狼藉的林地，卷起地上的骨粉与落叶，发出萧瑟的声响。
风声呜咽，仿佛在诉说未竟的话语，也吹动少女们纷乱的心绪。
将那些复杂、关于未来的难题暂且抛到一边。
此刻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
离开这片危机四伏、承载太多惊险的枫月林。
朱薰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走到沐冰画身边，伸手轻轻扶住她微微发抖的手臂。
“我们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