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又在艾德琳的默许下,莉娜特拉放慢了脚步,开始真正“逛街”。
她不再像刚出宫时那样对什么都大惊小怪,而是带着一种悠闲的好奇,仔细打量起街道两旁那些她从未真正接触过的、属于平民生活的细节。
她在一个卖彩色陶土娃娃的小摊前驻足,看着那些造型朴拙却充满童趣的小人儿。
她凑近一个吹糖人的老爷爷,看他用灵巧的手和一根麦秆,将熬化的糖稀吹出各种惟妙惟肖的形状。
她甚至被街边一个表演滑稽戏法、戴着夸张面具的流浪艺人吸引,看他用几个普通的木圈和球变出看似不可能的戏法,引得围观的小孩哈哈大笑,她也忍不住跟着翘起嘴角。
走着走着,她的目光被街道中段一栋相对高大、门面也宽敞得多的三层石砌建筑吸引。
建筑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刷着金漆的招牌,用通用语和血族语写着“迈耶百货商行”。
橱窗宽大明净,里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品——闪闪发光的玻璃器皿、色彩鲜艳的布匹、造型精美的陶瓷、甚至还有几件小巧的、看起来像是附魔了基础照明术的灯具。
进出的客人也明显比旁边小店里的衣着光鲜些,有带着仆人的小贵族夫人,有看起来像是商人家庭的成员。
“百货商行?”
莉娜特拉念着招牌上的字,好奇地望向艾德琳。
“是卖很多东西的店吗?像……像宫廷里的库房?”
艾德琳笑着解释:
“差不多,殿下。不过这里卖的东西,大多是给普通富户和平民用的,种类繁多,从针头线脑到家具布匹都有。殿下想进去看看吗?”
看看?当然想!莉娜特拉还从没进过这种“什么都卖”的商店呢!
宫廷里的用品要么是内务府统一采办分配,要么是专门订制,她甚至连自己买东西的经验都几乎没有。
得到艾德琳的同意,莉娜特拉兴致勃勃地走进了赫尔曼百货商行。
一进门,她就被里面宽敞的空间和琳琅满目的商品震撼到了。
高高的天花板下,一排排整齐的货架如同森林,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无数她见过或没见过的物品。
空气里混合着新木料、油漆、香料、皮革、还有淡淡的人来人往的气味。
一层大多是日用杂货、锅碗瓢盆、工具农具。
莉娜特拉好奇地摸了摸光滑的瓷碗,看了看造型奇特的榨汁器,对一捆捆颜色各异的绳索和麻线也投去探究的目光。但她对这些兴趣不大。
顺着宽阔的木楼梯走上二楼,景象又不同了。这里是布料成衣、鞋帽饰品、以及一些更“精致”的居家用品区。
各色绸缎、棉麻、毛料像瀑布一样从高高的架子上垂落,玻璃柜台里陈列着胸针、发簪、项链等首饰,还有卖窗帘、床罩、地毯的角落。
莉娜特拉在那些闪闪发亮的小首饰前停留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被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区域吸引了过去。
那里摆放的既不是实用器物,也不是华美衣饰,而是一堆堆、一簇簇……毛茸茸的东西。
各种各样的、用布料和填充物缝制的玩偶和动物造型玩具。
有憨态可掬、缝着黑色纽扣眼睛的棕色布熊,有耳朵长长、穿着背带裤的灰色布兔子。
有咧着大嘴、尾巴蓬松的橙色布狐狸,有圆滚滚、穿着红色小披风的布企鹅,甚至还有造型夸张、颜色鲜艳的布龙和布独角兽……
它们大小不一,做工算不上多么精致,有些针脚甚至有点歪,填充物也未必均匀,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手工制作的、朴拙的温暖感,以及那双用不同颜色纽扣或绣线缝制的、单纯明亮的“眼睛”,仿佛正安静地等待着某个孩子的拥抱。
莉娜特拉的脚步钉在了原地。深红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毛茸茸的伙伴,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她的心脏,毫无征兆地,轻轻悸动了一下。
她的寝宫里充斥着昂贵华丽的摆设,丝绸的抱枕,镶嵌宝石的工艺品,唯独没有这种简单、柔软、可以毫无顾忌搂在怀里、蹭着脸颊的毛茸茸的东西。
她慢慢地走过去,伸出手,指尖有些迟疑地,碰了碰离她最近的那只棕色布熊毛茸茸的耳朵。
触感比她想象的还要柔软,填充得鼓鼓的,带着新布料特有的、微微发涩的气息。
“艾德琳……”
她回过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渴望的柔软。
“它们……好看吗?”
艾德琳一直安静地跟在她身后,此刻看着公主殿下蹲在那一堆“幼稚”的布偶前,小手轻轻抚摸着一只布熊的耳朵,深红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些朴素的玩具,没有了平日或倔强、或迷茫、或故作严肃的神采,只剩下纯粹的、孩子气的新奇与喜爱。侍官的心,也跟着柔软得一塌糊涂。
“很可爱,殿下。”
艾德琳柔声说,“殿下喜欢吗?”
莉娜特拉没有立刻回答。她又摸了摸旁边那只灰色兔子的长耳朵,捏了捏橙色狐狸蓬松的大尾巴,把圆滚滚的企鹅捧在手里掂了掂。
每一个,都让她觉得……很好。软软的,暖暖的,抱在怀里一定很舒服。
一个念头,如同吹胀的气球,在她心里迅速膨胀。她想要!想要这只熊!想要这只兔子!那只狐狸也要!企鹅也喜欢!还有那只龙,看起来好威风!独角兽的角亮晶晶的……
可是,她都这么大了,抱着一堆布偶玩具回宫,会不会……很丢脸?被女皇看到,被其他侍女看到,会不会笑话她?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眼前这些毛茸茸的诱惑和心里那份莫名的渴望打败了。
管他呢!她抄书抄得那么辛苦,出来吃碗豆花,买几个自己喜欢的玩具怎么了!又没花多少钱!而且藏在寝宫里,自己抱着,谁会知道!
“喜欢。”
她终于小声但肯定地说,抬起头,看向艾德琳,深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下定决心的光,还带着一点点央求。
“艾德琳……我……我想买。可以吗?”
艾德琳看着她的眼睛,哪里说得出拒绝的话。她温柔地笑了:
“当然可以,殿下。您喜欢哪些?”
莉娜特拉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立刻转过身,开始在那堆玩具里“翻找”起来。
“这个熊!这个兔子!狐狸!企鹅!龙!独角兽!啊,那只白色的小狗也好可爱!那个穿裙子的小布娃娃也要!还有那个……”
她几乎把货架上每一种不同造型的玩具都点了一个。
很快,她怀里就抱了满满一大捧,毛茸茸的玩具几乎把她的小脸都埋住了,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深红色眼睛。
“小姐……”
连旁边一直保持微笑的售货员都看呆了,有些结巴地说。
“您……您要这么多吗?”
“嗯!”
莉娜特拉用力点头,从一堆绒毛里发出闷闷的、却充满确定的声音。
艾德琳忍住笑意,对售货员温和地说:“请帮我们都包起来吧。另外,有没有大一些的篮子或袋子?”
最后,在售货员和店主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艾德琳付了钱——那堆玩具加起来价值不菲,几乎相当于一个普通平民家庭几个月的开销,但对宫廷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店主殷勤地找来了一个最大号的、用柳条编织的、平时用来装运货物的大提篮,里面垫上了干净的粗布。莉娜特拉亲手将自己挑选的宝贝们一个个放进去,塞得满满当当,篮子里瞬间变成了一个毛茸茸的、色彩缤纷的乐园。
当艾德琳提着那个对她来说也有些分量的、塞满绒毛玩具的大篮子,牵着心满意足、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莉娜特拉走出迈耶百货商行时,夕阳的余晖正将街道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莉娜特拉不时回头看看艾德琳手里的篮子,又看看街景,深红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简单的、巨大的快乐。
回宫的路上,她脚步轻快,甚至不自觉地哼起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轻快的小调。
艾德琳提着沉甸甸的篮子跟在后面,看着前方公主殿下那雀跃的背影和随着步伐一跳一跳的麻花辫,脸上的温柔笑意始终未曾散去。
直到重新踏进宫门,穿过熟悉的回廊,回到那间华丽却空旷的寝殿,莉娜特拉才从那种微醺般的购物兴奋中稍稍清醒。
看着艾德琳将那一大篮子毛茸茸的玩具放在她寝宫中央厚厚的地毯上,那些纽扣眼睛在魔法灯光下安静地回望着她,一种混合着满足感和一丝丝羞赧的情绪涌上心头。
“艾德琳”。
她蹲在篮子边,拿起那只棕色布熊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今天……谢谢你了。”
“这是应该做的,殿下。”
艾德琳微笑着,开始为她准备晚膳和就寝事宜。
“殿下玩一会儿便休息吧,明日还有课程。”
莉娜特拉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她坐在地毯上,开始兴致勃勃地把篮子里的玩具一个个拿出来,摆放在自己周围。
很快,她就被一堆毛茸茸的伙伴包围了。她给熊和兔子排排坐,让狐狸和企鹅面对面,把龙和独角兽放在“守护”两侧,自己抱着那只穿裙子的小布娃娃,背靠着软软的棕色大熊,感觉整个寝宫都变得温暖、充实、不再那么空旷冰冷了。
窗外,夜色渐浓,星辰浮现。
寝宫内,魔法晶灯洒下柔和的光。莉娜特拉坐在地毯中央,置身于她亲手挑选的、幼稚却温暖的绒毛世界里,深红色的眼眸微微弯起,嘴角带着一丝纯净的、满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