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莉娜特拉那双写满了疲惫、渴望,又带着一丝“我这么辛苦抄完书难道不该有点奖励吗”的委屈巴巴的深红色眼眸,艾德琳的心软了。
殿下昨夜确实熬得辛苦,今日又完成了惩罚。
出去散散心,吃点东西,似乎……也无不可?只要小心些,快去快回。
艾德琳沉吟了片刻,最终在莉娜特拉越来越亮、充满期待的眼神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唇角漾开温柔的笑意:
“好吧,殿下。但需答应奴婢,不可去人烟过于繁杂之处,不可逗留太久,且需听安排。”
“嗯嗯!我保证!艾德琳最好了!”
莉娜特拉瞬间雀跃起来,刚才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她从椅子上跳下,深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小脸上绽放出抄书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灿烂的笑容。
出宫的准备工作,在莉娜特拉的催促和艾德琳高效的行动下,迅速完成。
没有惊动太多人,艾德琳只向宫廷内务官报备了公主要去皇家园林散心,便带着莉娜特拉从一道相对僻静的侧门离开了猩红宫廷。
踏出那扇刻画着防御符文的厚重宫门,仿佛瞬间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宫廷内永恒的、带着魔法微光与冷香的静谧,被市井街巷鲜活、嘈杂、充满生活气息的喧嚣所取代。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灰白色的石板路上,带着暖意。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炉面包的焦香、香料摊子传来的混合辛香、远处马厩的草料与牲畜气息、还有行人身上各式的体味与脂粉味。
莉娜特拉被艾德琳用一件带有兜帽的、料子普通但厚实的深灰色旅行斗篷罩住,遮住了那头显眼的墨黑长发和华丽的衣裙。
她自己则换上了一身艾德琳不知从哪找来的、料子舒适但样式简单的浅蓝色棉布裙,头发被编成两根朴素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甚至还被艾德琳手法巧妙地扑了点暗色的粉,遮掩了过于白皙精致的肤色。
此刻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家境尚可、被温柔姐姐带着出门的寻常少女,只是那双过于灵动的深红色眼眸,偶尔会泄露一丝不凡。
“殿下,跟紧奴婢。”
艾德琳低声嘱咐,自然地牵起莉娜特拉的手,将她护在身侧稍后的位置。
莉娜特拉却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鸟,好奇地东张西望,什么都觉得新鲜。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
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灼热的气息;裁缝铺的橱窗里挂着颜色鲜艳的布料和成衣;杂货铺门口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陶罐、木桶和编织篮;还有卖蔬菜水果的摊贩高声吆喝,卖廉价首饰和小玩意的货郎摇着铃铛走过……
行人摩肩接踵,马车和驮货的牲畜不时穿过街道,引来一阵小小的拥挤和喝骂。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妇人们聚在水井边一边洗衣一边闲聊,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打盹……
这一切,对在华丽而冰冷的宫廷里生活了五年的莉娜特拉来说,是如此的真实、鲜活,充满了蓬勃的、粗糙的生命力。
她看得目不暇接,小嘴微张,深红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新奇与兴奋,连被艾德琳牵着的手,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出汗。
“艾德琳,你看那个!会自己转的风车!”
“哇,那个糖人捏得像真的小鸟!”
“好香啊,是什么味道?”
她压低声音,时不时扯扯艾德琳的袖子,指着某样东西小声惊叹。
艾德琳只是温柔地笑着,低声为她解释,同时警惕地留意着周围。
走了一阵,莉娜特拉忽然吸了吸鼻子,一股独特而诱人的香气钻入鼻腔——那是浓郁的、带着豆类醇香的暖意,混合着某种清冽的、类似薄荷又带点姜味的调料气息。
“艾德琳,好香!是什么?”
她循着味道望去,只见街角一处相对干净的店面,门口挑着一面简单的布幌,上面用通用语写着“常桂豆花”,字体歪歪扭扭。
店面不大,里面摆着几张原木色的简陋桌椅,却坐了不少客人,男女老少皆有,大多衣着朴素,正埋头吃着面前碗里白嫩嫩的食物,热气腾腾。
“是豆花,殿下。”
艾德琳看了一眼,解释道。
“一种用豆子做的平民小吃,咸甜皆有,天冷时吃着暖和。殿下想尝尝吗?”
豆花?莉娜特拉只在很遥远的、属于童年记忆里,似乎有那么一点模糊的印象,是街边热气腾腾的摊子,便宜,但冬天吃一碗能从手心暖到胃里。
到了血族后,宫廷总是缺了点什么。这香气和眼前这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画面,让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要!”
两人走进小店。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暖和,大锅里蒸腾着白色的热气,香气更加浓郁。
店主是个看起来憨厚的中年汉子,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看到艾德琳和莉娜特拉,连忙热情地招呼:
“两位姑娘,吃豆花?里边请,有位置!”
她们在靠里一张相对干净的小桌旁坐下。
艾德琳仔细地用随身带的软巾擦拭了桌面和条凳,才让莉娜特拉坐下。
“店家,两碗豆花。”
艾德琳对走过来的店主说道,然后问莉娜特拉。
“两位,要甜口还是咸口?甜口加糖浆、蜜豆,咸口有虾皮、紫菜、榨菜、辣油可选。”
莉娜特拉想了想,记忆里好像是咸的,带着鲜味和微微的辣。但糖浆蜜豆听起来也不错……
“我能……都要一点吗?”
她小声问,有点不好意思。
店主笑了:“行啊,小客人,给你做碗‘鸳鸯口’,一半甜一半咸,辣油另放,您自己酌量加,咋样?”
“好!”
莉娜特拉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豆花端了上来。
粗陶大碗,里面是颤巍巍、白嫩嫩、如凝脂般的豆花,一边淋着琥珀色的、晶莹粘稠的糖浆,点缀着煮得软烂的红豆和绿豆。
另一边则铺着切得细细的淡黄色榨菜末、深绿色的紫菜碎、粉白色的小虾皮,还有一小撮翠绿的葱花。旁边一个小碟子里放着红亮亮的辣油。
莉娜特拉学着旁边食客的样子,拿起粗陶勺子,小心地舀起一勺带着糖浆和蜜豆的豆花,吹了吹,送入口中。
温热的豆花几乎不用咀嚼,入口即化,豆香醇厚,糖浆的甜和蜜豆的软糯交织,瞬间抚慰了她抄书一夜的疲惫和清晨的微寒。
她又尝了尝咸口那边,榨菜的脆咸、虾皮的鲜、紫菜的独特海味、葱花的辛香,与豆花的清淡完美结合,带来另一种丰富的口感。
她试着加了一点点辣油,微微的刺激感让味道层次更加鲜明。
“唔!好吃!”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小口小口吃得飞快,脸颊很快变得红扑扑的,鼻尖也沁出细小的汗珠。
这简单的食物,却比宫廷里任何一道精致菜肴都让她感到踏实和满足。
艾德琳吃得慢些,姿态依旧优雅,但看着莉娜特拉吃得香甜的模样,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
一碗豆花下肚,莉娜特拉觉得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连抄书留下的最后一点郁气都消散了。
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糖浆,深红色的眼眸因为满足而显得水润润的。
“艾德琳,我们付钱吧。”
她小声说,摸了摸身上,才想起自己没带钱。
艾德琳已经取出几枚印着血族弯月徽记的铜币放在桌上,对店主点头致意,然后牵着莉娜特拉离开了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