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帝国的最后一个冬天,北方重镇昌海的石头在寒冷中哭泣。
中央集团军群司令部,松脂火把在铁架上劈啪作响,投下摇曳的影子。
司令员鲍里斯·伊万诺维奇·沃尔柯夫元帅站在巨大的橡木沙盘前,那双见过十几个世纪变迁的灰色眼睛,此刻正凝视着沙盘上大片倾倒的蓝色旗帜。
“长官。”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克制。
乌里·施特罗姆,警卫团长兼秘书,也是鲍里斯亲自选定的职位继承人,正站在三步之外。
“施特罗姆,”鲍里斯没有回头,“沙盘上的蓝色,还剩多少是立着的?”
乌里上前一步道:
“实际上来讲……我们能指挥的不超过一百二十个”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沙盘北部。
“第三军,第七军、第十九军,昨天傍晚都失去了最后联络。”
他的指尖停在代表昌海城的象牙雕刻上,周围一圈象征防御工事的小木桩,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象征沦陷区的黑色绒布边缘。
鲍里斯终于转过身。
“说具体数字,施特罗姆。我要真实数字,直接一点,不用说编制,编制都被打散了。”
乌里深吸一口气,耳朵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截至今晚,能联系上的,大约是八十七万四千二百人左右。”
大殿陷入沉默,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满编三百六十万中央集团军群,帝国最精锐的部队,如今只剩下些残兵败将。
“西部集团军群呢?”鲍里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远长会战结束于十四天前。”乌里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递到长官面前展开来看。
“总司令奥列格·彼得洛维奇大公在血族三路军和十四路军合围中被俘,已经失去了指挥,被击溃了。”
鲍里斯的手指在沙盘边缘敲击,一下,两下,节奏缓慢而沉重。
“东部呢?”
“东原要塞十天前陷落。”乌里的声音更低了些,
“粮道被血族十一路军切断后的第二十七天,直接被穿插包抄,三百九十万人,现在已经是血族的俘虏了”
“还有其他部队吗,预备役部队在我们附近吗,他们能策应吗,还有部队士气如何……”,司令员颤抖的低声说道。
突然大殿的门被猛地推开,寒风裹挟着雪花卷入。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冻僵的手指几乎握不住那份用帝国金漆封缄的卷轴。
“急报!都城……都城……速报”
鲍里斯接过卷轴,破碎的封蜡上是皇室纹章——日曜圣树缠绕双头鹰。
他展开诏书,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华丽字体,每一个字母都像是烧红的铁烙印在羊皮纸上。
“鉴于时势不可为,为免黎民再遭兵燹……兹宣布无条件投降……诏令军队停止抵抗……”
卷轴从鲍里斯手中滑落,轻轻落在大殿的石头地面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看来皇帝陛下已经投降了。”
鲍里斯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然后他突然提高音量,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我泱泱大国,为何落得如此下场,东边,西边还有都城里,竟无一人是男儿,满座大丈夫,尽作女儿态。”
鲍里斯继续怒吼,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们在军校里学了那么久,却只学会了用刀叉吃饭,真是一群饭桶,叛徒,失败者”。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在大殿中激起回声。
乌里安静地等待着,几十年间的大大小小的战役,如今对这些战报也是悲愤的。
果然,咆哮声渐渐低了下去。鲍里斯单手撑在沙盘边缘,另一只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当他再次抬头时,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已没有了怒火,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那种跨越了太长岁月、见证了太多兴衰的疲惫。
他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们……已是无主之军。”
他缓步走向大殿西侧的石窗。窗外,昌海城的灯火在雪夜中零星闪烁,更远处,北方荒野的黑暗无边无际。
而昌海城,今天就要成为自己的葬身之地了吗。
“施特罗姆。”鲍里斯没有回头。
“在,总座。”
“茶。要热的。”
乌里点头,无声地走向侧厅。
三分钟后,他端着一个银托盘返回,上面放着一只朴素的陶杯,水晶杯已碎,这是从厨房随手拿的。
杯中的茶叶是帝国东方行省特产的红茶,曾经通过漫长的商路运抵北方,现在这可能是最后一批了。
鲍里斯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感受着陶器传来的温度。他抿了一口,苦涩的茶香在口中蔓延。
“皇帝投降了,”鲍里斯说,声音恢复了指挥官的沉稳,
“但命令传达到最偏远的防线需要时间,血族不会等。他们的轻骑兵……”他看向乌里,“离昌海还有多远?”
几乎就在他问话的同时,大殿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嘶鸣。
大门再次被撞开,这次冲进来的是两名骑兵——帝国最精锐的侦察军队。他们浑身是血,魔法轻甲破碎不堪,其中一人左臂不自然地弯曲着。
“总座!”为首的斥候单膝跪地,喘息粗重,“血族先锋……轻骑兵……距昌海不到百里!他们……他们行军速度极快,雪地对他们没有影响……”
“兵力?”鲍里斯问,茶杯仍稳稳握在手中。
“至少五万!全是轻骑兵,一人三马轮换!按照这个速度……明天日落前就能兵临城下!”
大殿中的空气凝固了。
百里。对于血族轻骑兵来说,尤其是在这种不顾一切强行军的状态下,百里距离甚至不需要一整天。
“侧翼呢?”刚刚进来的参谋长尼古拉沙哑地问,“我们的附近还有部队吗?”
斥候痛苦地摇头:“东侧……汤波兵团三天前失去联系。西侧……威尔兰兵团昨天中午发了最后一份魔法传信,说遭遇血族前锋,然后……再无声息。”
血族第六集团军在平原,血族第七集团军在要塞。其余都在往这里合围,这几乎意味着血族主力全部压向了北方战线。
或者说,压向了中央集团军群这最后的、还在站着的帝国军队。
鲍里斯将杯中剩余的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短暂地驱散了体内的寒意。他放下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叩响。
“我们走,去南边的山林”。
鲍里斯沉默了很久。火把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照亮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每一条都像是一段历史的刻痕。
大殿中安静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响。然后,乌里·施特罗姆第一个单膝跪地。
“我现在就安排警卫旅收拾行装,跟着我们一起走,大哥。”
接着是尼古拉、叶莲娜、安德烈,拔出配剑道:
“大哥,自结义百年以来,情同手足,生死相依,我们誓死相随”。
鲍里斯看着他们,过去的历史在脑海中流转,唉,悠悠苍天,何薄于我啊,这是天要亡人啊。
“起来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威严,“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礼仪上。各位,愿星光指引我们的道路。”
军官们迅速起身,快步离开大殿,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很快,整座总督府——不,司令部——开始苏醒,传令兵的呼喊、军官的命令、士兵奔跑的脚步声、战马的嘶鸣,交织在一起。
鲍里斯独自走到窗边,再次望向窗外的雪。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在风中狂舞,像是要为这座即将沦陷的城市披上最后的裹尸布。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如何是好,只有天知道吧。
他转身,然后挺直腰背走向大殿门口。
门外,准备集结撤退的洪流已经开始。警卫旅,通信旅的士兵们在军官的指挥下有序地集结、领取物资、准备整队出发。
没有混乱,没有恐慌,作为精锐的中央军,秩序还是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