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漫长而华丽的回廊,莉娜特拉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虚浮。
墨绿色的猎装靴底踩在光可鉴人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轻微却空洞的回响。
廊壁两侧的魔法灯火将她和女皇前行的影子拉长、扭曲,投映在那些描绘着血族古老史诗的浮雕壁画上。
“北方剿总……监督官……” 这几个词依旧在她脑海中嗡嗡作响,混合着军务大臣希莱姆那张冷硬面孔和眼中闪动的猩红杀意,混合着地图上那些熟悉又刺痛的地名。
黑山、平原边缘……她甚至能想象出第十七军的铁蹄践踏过雪原山林,血族士兵苍白的面孔在烽火中闪现。
而与之对峙的,可能是衣衫褴褛却眼神倔强的人类面孔,可能是她记忆深处某些模糊却又瞬间清晰起来的轮廓……
一股冰冷而尖锐的恶心感从胃部升起,让她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走在前方的莉斯特女皇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迟滞,步伐未停,只是墨黑的长发在行走间流淌着幽暗的光泽,并未回头。
走到了女皇寝宫区域,与议事厅的宏伟肃穆不同,这里的回廊更加私密,光线也更为柔和。
空气里弥漫着女皇偏爱的、一种清冽如雪松又带着些许古老书卷气息的熏香,取代了外界那甜腻浓稠的宫廷香气。
守卫在此的内卫如同真正的影子,无声行礼后便融入廊柱的阴影中。
推开那扇雕刻着简约星辰与藤蔓图案的寝宫大门,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女皇的寝室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般奢华堆砌,空间开阔而陈设典雅。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即使在魔法维持下也显得静谧幽深的庭院景观。
数排高及天花板的书架占据了一整面墙,上面塞满了各式典籍与卷轴。
中央是一张宽大的阅读桌,另一侧则是铺着深灰色绒毯的休息区,几张造型流畅舒适的座椅环绕着低矮的茶桌。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几乎是在门扉闭合的瞬间,莉斯特女皇身上那种属于统治者的、无形的威压与冰冷感,如同退潮般悄然敛去。
她走向休息区,随手解开了暗红色长裙领口一枚并不存在的、象征性的扣绊,动作间流露出一种罕见的、属于私密空间的松懈。
并未坐上主位,而是随意地倚靠在一张铺着软垫的躺椅扶手上。
她抬眼,看向依旧僵立在门边脸色苍白的莉娜特拉,深红色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和的波澜。
“过来坐吧,莉娜。”
她的声音也褪去了议事厅里的清冷决断,变得平缓,甚至带着些许安抚。
“站着不累么?”
莉娜特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挪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到茶桌旁,在女皇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低垂,盯着茶桌上精致银盘中反射的微光。
“不必那么紧张。”
莉斯特女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于叹息的语调。
“让你去北方剿总,挂个监督官的名头,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本质上……就是去刷刷资历,看看前线是什么样子,让那些将军和官吏们认识认识你。没有别的意图。”
刷资历?莉娜特拉的心猛地一跳。这个词她也知道什么意思,但难不成用可能沾染同胞鲜血的“军功”来刷资历?
女皇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僵硬的手指,继续用那种闲谈般的语气说道:
“就跟以前那些人类贵族,把子弟送去敌国或者盟国‘游学’‘历练’一样,镀层金,回来就好安排位置了。我记得……范德门蒂帝国末期,是不是也有这么一出?”
她微微偏头,墨黑的长发滑过肩头,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的故事。
“好像有个皇室远亲,叫什么来着……对了,卡诺·米哈伊尔维奇大公?资质平平,还是个痴迷舞台剧和油画的‘艺术天才’。”
女皇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讥诮的弧度。
“为了给他铺路,硬是运作了个什么……‘帝国军事大学’和‘皇家艺术学院’的‘几加几交叉培养’项目?真是闻所未闻。一个学画戏剧的纨绔,摇身一变成了挂着参谋衔的军官,然后在一场边境摩擦里,靠着家族运作和抢夺部下的功劳,居然混成了将军。”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飘忽:
“后来,好像还顶替了一个真正功勋卓著的将军,获得了皇帝授爵的殊荣?那个将军是叫……鲍里斯?还是瓦西里来着?年纪大了,记不清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墨黑的发丝随之晃动。
“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刷资历嘛,手段各异,古今皆然。”
每一个字,都像细密的针,扎在莉娜特拉的心上。
卡诺大公……那个仗着皇亲身份横行霸道、在军事上纯粹是个草包却善于钻营的废物!
交叉培养……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和利益交换!而那个被顶替的将军……
她猛地抬起头,深红色的眼眸中燃烧起一簇压抑已久的火焰,冲破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是鲍里斯·伊万诺维奇·沃尔柯夫元帅!”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带着一丝尖锐。
“但元帅他……他才不稀罕那个昏聩狗皇帝赏赐的爵位!他的功勋,刻在北方每一块砖石上,刻在每一个受过他庇护的士兵心里!不是那种虚名可以衡量的!”
话一出口,莉娜特拉就后悔了。太冲动了,她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还用了“狗皇帝”这样的词,她口中的“狗皇帝”可是占领区的重要人物呢。
虽然范德门蒂帝国早已灭亡,但这依然是危险的失言。
然而,莉斯特女皇并没有动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突然激动起来的女儿。
女皇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奇异地缓和了寝宫内有些紧绷的气氛。
“看来我们的历史课,你听得还算认真。”转而说道。
“既然你知道这些典故,那就更该明白,所谓的‘刷资历’,很多时候无关能力,更无关正义,只是一种……必要的程序,一种身份的装饰。”
“你去北方,也是如此。挂个名,看看,听听,不必真的去插手具体军务。希莱姆是主官,他自有他的打法。你只需‘在场’,便是够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为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母亲的安抚:
“所以,不必过于担心。就当是一次……小小的远行。我保证,不会让你去做那些违背你内心准则的‘不义之事’。你是皇室代表,不是刽子手。”
“如果……如果我觉得不适呢?”
莉娜特拉听到自己干涩地问,声音低了下去。
“如果我不想待在那里?”
“那就回来。”
莉斯特女皇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得令人意外。
“派人送信给我,或者直接让你的侍官安排。我让你去,不是要将你放逐或置于险地。你是我的女儿,莉娜。你的安全和感受,始终是第一位的。”
这句话,如此自然地从女皇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让莉娜特拉怔住了。
五年来,她听过女皇用各种语气说话,威严的、命令的、教导的、偶尔带着浅淡兴味的。
但如此直接地表达以及对她个人感受的在意,几乎是第一次。
这感觉……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