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女皇似乎不想让这种略显柔软的气氛持续太久,话锋一转,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安排事务的语气。
“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让艾德琳和你一起去吧。她细心,稳重,熟悉宫廷内外的事务,也能照顾好你。”
艾德琳,女皇的贴身首席侍官。那个总是带着温和微笑、做事一丝不苟、声音柔得像春夜细雨的血族女性。
莉娜特拉对她并不陌生,这五年来,艾德琳时常奉女皇之命来照看她,从生活起居到礼仪教导,无微不至,且从未有过丝毫逾矩或让人不适的探究。
“艾德琳侍官……她愿意去吗?北方前线,毕竟不是宫廷。”莉娜特拉低声问。
“她已经在外间等候了。”
女皇示意了一下寝宫连通外侧侍官室的方向。
“去跟她聊聊,看看需要准备些什么。行装不必繁琐,但该有的仪仗和用品不能少。毕竟,你是以皇室成员和监督官的身份出行。”
莉娜特拉知道,按照宫廷礼仪,这是谈话结束的暗示。
她站起身,心情复杂地行了一礼——这个礼比平时在公开场合更加细微,已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
“我去便是了。”
她最终说道,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但那份沉重并未消失。
“谢谢……”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几乎含在喉咙里。
然后,她转身,走向寝宫内侧的另一扇门,那里通向侍官们工作的套间。
看着她墨绿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莉斯特女皇独自坐在躺椅边,久久未动。
她伸出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墨黑的长发。
“鲍里斯……”她近乎无声地呢喃,那个名字在唇齿间流转。“为什么会如此顽固呢,这是何故使然呢?”
侍官套间比女皇的寝室小许多,但布置得同样整洁雅致。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与艾德琳身上相似的清雅花香。
此刻,那位被誉为宫廷最温柔得体的首席侍官,正站在一张长桌前,上面已经摊开了一些羊皮纸清单和几个打开的空白行李箱。
她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艾德琳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左右的人类年纪,当然实际年龄自然远不止,容颜清丽,肤色是血族典型的苍白,但眉眼柔和,嘴角天然带着一丝令人安心的浅笑。
她穿着侍官标准的深灰色简裙,外罩白色围裙,黑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
“公主殿下。”艾德琳微微屈膝行礼,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
“陛下已经吩咐过了。关于北方之行的行装,您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或偏好吗?”
莉娜特拉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些清单,上面罗列着衣物、文具、寝具、药品、仪仗物品、甚至一些书籍和娱乐用品,分门别类,极其详尽。
“艾德琳侍官,”莉娜特拉开口,语气不自觉地也放缓了些。
“前线……想必条件简陋,很多东西用不上吧?不必如此周全。”
“正因是前线,又是长途出行,有些准备才更显必要。”
艾德琳微笑着,拿起清单,指尖轻点。
“御寒的衣物必须足量,北地苦寒,尤胜宫廷。一些便于活动的猎装、骑服也需要准备。药品不仅要齐全,更要考虑可能遇到的、不同于宫廷的伤病情况。至于仪仗……”
她顿了顿,看向莉娜特拉。
“殿下是皇室代表,必要的体面关乎威严,但我们可以选择更加简约、便于携带的式样。陛下也说了,不必繁琐。”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考虑周到,既不失皇室气度,又兼顾了实际。
莉娜特拉点了点头:“你安排就好。我相信你的判断。”
“是,殿下。”艾德琳应道,然后从旁边拿起一个略小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棕色皮质箱子。
“另外,陛下让我将这个交给您,说是您或许用得上。”
莉娜特拉接过箱子。箱子不大,触手冰凉而结实,锁扣是简单的黄铜搭扣,并无特别装饰。
她轻轻打开,里面没有珠宝,没有华服,只有几样看似普通的东西:
一副镶嵌着淡蓝色晶石的护目镜,一个手掌大小、外壳包裹着皮革的扁壶,还有……一本薄薄的、封面空白的小册子。
她拿起册子,翻开,里面是手绘的、极其详尽的地形图与笔记。
覆盖了黑山山脉部分区域、阿克萨丘陵北部边缘以及几条重要的、甚至有些隐秘的山道与河谷走向。
娘希匹,这不是他当年多次巡查北境防线、探索黑山周边时,留下的私人记录副本吗。
怎么会在这里,女皇是从哪里得到的,又为何……给她这个,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猛地抬头看向艾德琳,侍官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仿佛并不知道箱子里具体是什么,只是轻声道:
“陛下说,这些都是些‘旧物’,或许能在陌生的地方提供些许帮助。”
她只能默默合上册子,放回箱中,手指在那冰凉的皮质表面停留了片刻。
“……替我谢谢陛下。”她最终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好的,殿下。”
艾德琳没有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转身开始从旁边的衣柜和储物柜中取出衣物,仔细折叠,放入行李箱中。
她的动作娴熟而优雅,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节奏感。
莉娜特拉站在一旁,看着她将一件件墨绿、深蓝、灰黑的衣裳放入箱中,那些颜色都偏暗沉,符合自己的身份。
艾德琳甚至还准备了几套料子厚实、款式相对朴素的平民样式衣服,用柔软的白棉布仔细包裹着,放在箱子的夹层。
“这些是……”莉娜特拉有些疑惑。
“有时候,过于显眼的衣着反而不便。”
艾德琳轻声解释,手下不停。
“殿下或许有机会需要更低调地观察一些情况。这些衣物用料尚可,不会引起不适,也便于活动。”
考虑得如此周到,甚至想到了她可能需要“微服”的情况。
莉娜特拉看着艾德琳沉静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略微松弛了一丝。
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或许……这趟无法回避的北方之行,不会那么难熬。
“艾德琳侍官,”她忽然问,“你去过北方吗?我是说……黑山那边。”
艾德琳折叠衣物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很久以前,跟随陛下巡幸边境时,远远眺望过。”
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带着淡淡的回忆。
“很冷,很苍茫,山是黑色的,像沉睡的巨兽。但星空……格外清晰明亮,仿佛伸手可及。那是在宫廷里看不到的景象。”
星空……莉娜特拉想起了北境的夜空。澄澈,寒冷,星河如练。
“这次,我们或许也能看到那样的星空。”
她低声说,不知是对艾德琳,还是对自己。
艾德琳抬起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温暖而鼓励的微笑:
“是的,殿下。或许会有不一样的风景。”
行李一件件收拾妥当。除了衣物用品,艾德琳还细心地准备了一个小巧的、装满各种应急魔法卷轴和小工具的行囊,以及一个独立的、放置重要文件和印章的硬壳公文箱。
当最后一件物品归位,艾德琳合上行李箱的盖子,扣好搭扣。
她转过身,面向莉娜特拉,优雅地行礼。
“殿下,行装大致齐备。明日我会再根据出行名单核对调整。请您今晚好好休息。北行之路漫长,需要充沛的精力。”
莉娜特拉点了点头。她看着眼前这个温柔而干练的侍官,又想起寝室内女皇那些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话语,想起那本载满过去印记的小册子……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她不是完全孤身一人。
“辛苦了,艾德琳侍官。”她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此行……拜托你了。”
“这是我的荣幸,公主殿下。”
艾德琳微笑着,深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忠诚而柔和的光芒。
“无论前方是何风景,艾德琳都会陪伴在您身侧。”
夜色渐深,宫廷也在永恒的魔法微光中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