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脉南麓的谷口,如同大地被巨斧劈开的一道幽深伤口。
两侧是近乎垂直的、覆盖着墨绿色苔藓与顽强荆棘的黑色岩壁,高耸入低垂的铅灰色云层。
谷口狭窄,仅容二十骑并行,向内望去,光线迅速被扭曲吞噬。
寒风从峡谷深处呜咽着倒灌而出,卷起地面经年累积的枯枝败叶与细细雪粉,打在士兵们的铠甲和旗帜上。
第十七军的中路,希莱姆亲自统帅的第12师团在这道天然的险峻门户前列阵。
士兵们沉默着,苍白的面孔在头盔阴影下显得模糊,只有深红的眼眸在幽暗光线中微微发亮。
骑兵的披甲战马不安地踏动着包裹铁皮的蹄子,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霜雾。
庞大的攻城器械部件被拆卸开来,由体型堪比小象的、披着厚重毛皮的北地巨驮兽拖拽着,发出沉重的喘息和车轴摩擦的呻吟。
希莱姆勒马仰头望着那幽深的峡口,冷硬如岩石的脸上深红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在衡量着这道天险的“硬度”。
“工兵!”他低沉的声音在肃静的军阵前响起,并不高昂,却带着清晰的穿透力。
一队身着轻便皮甲、背负着各种奇特工具的血族士兵迅速出列。
为首的工兵队长向希莱姆行了个简洁的军礼,然后转身,手臂一挥。
工兵们迅速行动起来。一部分人从行囊中取出闪烁着微弱魔法光芒的探测晶石,贴近谷口两侧的岩壁和地面,仔细探查,寻找着可能存在的魔法陷阱、落石机关或松动的地质结构。
另一部分人则扛着特制的、表面蚀刻着破岩符文的沉重金属桩和粗大锁链,开始在谷口相对稳固的地面上进行固定。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高效,带着军事行动特有的那种冰冷精确感。
没有喧哗,只有工具与岩石碰撞的叮当声、锁链绷紧的嘎吱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工兵队长简短的低语指令。
“喂,那边的把钉子向左移动五厘米,对,就是这样”。
“好嘞,另一边的您看一下,得劲不”。
“得劲的不得了了,巴适得很”。
莉娜特拉坐在她的豪华马车里,车厢停在距离谷口稍远的一处高地上。
透过宽大的水晶车窗,她能清晰地看到下方谷口处那支工兵部队的专业素养和那些奇特的工程魔法。
看来血族在军事技术和组织效率上的优势,远比她所认知的更为明显。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幽深莫测的峡谷深处。
按照她的经验,这是一条古老的水道遗迹,夏季有地下渗出的溪流,冬季则完全干涸,内部岔路极多,地形复杂,有些地方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有些地段则有天然形成的巨石阻塞。
当年军队撤退时,也曾在此布设过一些简易的陷阱和障碍。
五年过去了,不知将这里经营得如何。
就在她思绪飘远之际,谷口处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闷响。
涂抹了红色膏状物的几处岩壁,在魔法符文的激发下,开始缓缓软化、变形,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揉捏,逐渐形成相对平整、可供攀附或行走的坡道和踏脚处。
同时,工兵们利用锁链和金属桩,在谷口最狭窄、地面最崎岖的一段,快速架设起一座简易却异常坚固的、表面铺设着厚木板的临时栈桥。
不过小半个时辰,原本险峻难行的谷口,已经被改造成了一条虽然依旧狭窄、但足以让骑兵和辎重车辆通行的“坦途”。
妈耶,这同样是军队,怎么差距如此之大啊,相比看来人类真成了劣等民族了啊?
“前进!”希莱姆没有任何多余的命令,马鞭前指。
铁流再次开始移动,这次是注入那道幽深的伤口。
骑兵率先通过栈桥,马蹄敲击木板的声响在峡谷中引起空洞的回音。
随后是步兵方阵,沉重的步伐带起尘土。巨驮兽拖拽着器械部件,在工兵的引导下,小心翼翼地通过。整个队伍井然有序,如同一条钢铁巨蟒,缓缓钻入黑山的腹地。
莉娜特拉的马车在精锐护卫的簇拥下,也随着中军进入了峡谷。
车厢内光线骤然暗了下来,两侧高耸的岩壁仿佛随时会倾倒压迫而来,将仅有的一线天光遮蔽得更加稀薄。
空气变得阴冷潮湿,带着泥土、苔藓和陈年落叶腐败的混合气息,与外面平原上的干燥寒冷截然不同。
车轮碾过新铺设的木板和碎石路面,发出与之前不同的、带着回音的声响。
她沉默地望着窗外迅速掠过的、被魔法火炬和晶石照亮的岩壁。
马车随着队伍在蜿蜒的峡谷中行进了一段不短的距离。
峡谷内部比入口处宽阔了些,但也更加曲折。
曲曲折折,便是行路啊。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队伍进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山间谷地。
这里应该是峡谷的中段,地势较为平缓,两侧山势也不再那么逼仄,有一道已经冰封的、宽阔的河床遗迹穿过谷地中央。
“止步!就地扎营!”命令从前向后传递。
庞大的军队如同精密的机器,立刻开始运转。
各联队、大队按照预先划定的区域,迅速散开。
工兵再次上场,用更快的速度平整土地、挖掘排水浅沟、打下固定帐篷的基桩。
士兵们则从驮兽和辎重车上卸下标准化的营帐组件,那是一种混合了轻质硬木骨架和特殊防水涂层的布料,为山谷扎营特制的,专门适应河谷扎营。
搭建如此迅速,结构何其稳固。
以谷地中央那片冰封河床为轴线,无数暗红色的营帐如同迅速生长的蘑菇,在一片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铺展开来。
很快,一座规模庞大、规划严整、旗帜鲜明的军营,便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山谷中拔地而起。
中央位置,靠近一处背风石壁的地方,立起了一座明显比其他营帐更大、更坚固、旗帜也最多的帐篷,中军大帐,希莱姆的指挥部。
而紧邻着中军大帐稍后一些,一片被特意清理出来、地面还铺上了厚实绒毯的区域,则搭建起了莉娜特拉的专属营帐。
虽然远不如马车宽敞奢华,但也分隔出了起居和会客的空间,内部布置着从马车上搬下来的必要家具和用品,甚至还有一个供热的小型暖炉。
莉娜特拉在艾德琳的搀扶下,踩着临时铺设的木板走下马车,踏入这片充满皮革、金属、尘土和陌生士兵气息的军营。
放眼望去,是一片猩红与暗沉的色彩。
“殿下,营帐已经准备妥当,请您稍事休息。”
艾德琳轻声说道,为她掀开了营帐的门帘。
莉娜特拉点点头,走了进去。
营帐内还算舒适,暖炉驱散了一些寒意。
她脱下厚重的斗篷,在铺着兽皮的简易座椅上坐下,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军营中亮起了无数的魔法灯火和篝火,将谷地映照得一片通明。
悠长而低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代表着全军进入夜间修整状态。
除了固定的巡逻队和哨兵,大部分士兵开始轮换休息。营地里飘起了炊烟,混合着篝火燃烧松脂和湿木的气味。
莉娜特拉的营帐外,皇室护卫队尽职地站立着。
“陛下,我准备了简单的晚餐和热饮,吃点吧”。
但她吃得很少,外面的军营并未完全沉寂,远处隐约传来军官巡视的脚步声和哨兵交接的短促口令。
她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厚重的帘幕一角,向外望去。中军大帐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显然希莱姆和他的参谋们还在忙碌。
更远处,军营的边缘,可以看到一队队轻装的侦察兵正在集结,然后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没入营地外的黑暗山林之中。
那是希莱姆派出的扫荡队,开始对大军营地周边、以及更前方的山地进行初步的侦察和扫荡,清除可能的眼线和前哨,为明日更大范围的推进做准备。
看着那些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莉娜特拉的心微微收紧。
真正的血腥,恐怕从今夜就要开始了。
与此同时,在希莱姆的中军大帐内,气氛严肃而高效。
巨大的兽皮地图铺在中央的桌案上,上面已经根据白日行军和初步侦察,标注上了更详细的符号。
“元帅,各联队营地已基本稳固,外围警戒哨已放出三里。”
一名参谋指着地图的标注报告道。
“侦察第一、第三大队已出发,按计划对东南、西南两个方向的扇区进行夜间侦察。工兵正在加固营地外围的简易防御工事,并设置预警魔法阵。”
希莱姆点了点头,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代表峡谷更深处和两侧山脉的阴影区域。
“传令各部队,今夜严加戒备,防止敌军趁我军立足未稳进行夜袭或骚扰。尤其是营地水源,那条冰封河床和主要通道,加倍看守。明晨拂晓,按既定计划,各联队以大队为单位,呈扇形向指定区域展开扫荡。遇到抵抗,不必请示,就地歼灭,漏一个,军法从事”
“是,我这就去。”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轻骑兵传到各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