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攻之后的血族大营,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硝烟与焦糊味,更增添了一种无形却日益沉重的压力——饥饿。
临时囤积点的粮草被焚毁大半,后续补给线在游击队无休止的袭扰下变得断断续续,运抵前线的物资数量锐减,且极不稳定。
希莱姆下令“就地征集”,这命令在现实中化为了对黑山外围残存村落和可能藏匿粮食的山民洞穴更加残酷、更加彻底的搜刮与掠夺。
然而,黑山本就贫瘠,经过五年拉锯和此前大军扫荡,所能榨取的粮食早已寥寥无几。
士兵们每日的配给开始削减。
最初只是减少了“血晶冻”和“行军膏”这类高级补给的份额,很快,连最基本、用以维持体能的热饮和粗粮饼也变得紧缺。
苍白的面孔上,倦怠与隐忍逐渐取代了初入山林时的漠然与亢奋。
深红的眼眸深处,除了对命令的服从,开始闪烁起对食物本能的渴求,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环境日益恶劣的焦虑。
战马和巨驮兽也因草料不足而变得消瘦,肋骨在皮毛下清晰可见,嘶鸣声带着有气无力的哀意。
军营的气氛变得压抑而敏感。军官们的呵斥声比往日更加严厉,巡逻队的脚步声更加沉重,篝火旁再也听不到压低的笑语,只有沉默的咀嚼和对着火苗出神的空洞眼神。
那种刚刚显露的兴奋又看不到了。
伤病员的呻吟在夜间显得格外清晰,而药品的短缺让这些声音往往持续不了多久,便会归于沉寂。
希莱姆的中军大帐成了压力与焦灼的中心。每日的军情汇报中,关于“遭遇小股敌军骚扰”、“清除某处疑似据点”、“击退零星冷箭袭击”的内容依旧,但关于“发现敌军主力”或“找到稳定粮源”的消息却再也没有出现。
地图上的红色区域似乎停止了扩张,甚至在某些边缘地带,还出现了战略性后撤的细微调整。
依旧坐在边上的莉娜特拉早已不感了兴趣,作为皇室成员,待遇并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艾德琳有了些收拾东西的事情去做。
想着想着,一个点子冒了出来,为什么不和谈呢,让国民军不在山里打游击不就行了吗,具体如何办呢。
希莱姆并不大关心公主,他的脸色日益阴沉。他依旧每日站在地图前,但眼窝深陷,下巴的线条绷得更紧,如同刀削斧劈。
深红色的眼眸中,燃烧的不再是纯粹的征服火焰,而是混合了不耐、烦躁与一种被困境逐渐逼出的、更加冷硬的执拗。
他的命令更加简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暴戾。一名因所部遭袭损失较大而汇报时稍显慌乱的联队长,被他当场革职,押送后军。
没有人敢再提“撤退”二字,但这两个字如同幽灵,在每一个军官的心头盘旋。
与此同时,在黑山更深、更隐秘的指挥中枢内,气氛却如同拉满的弓弦,紧绷而充满一种压抑的亢奋。
“……火攻效果超出预期,敌军至少损失了三成应急存粮,士气明显受挫。”
“……第十七、十八师袭扰战果汇总,过去七日,共成功袭击大小车队二十三支,焚毁粮草弹药无算,击杀护卫兵力估计超过三百,自身伤亡仅百人。”
“……根据便衣队和山顶观察哨报告,敌军各部队活动频率降低,营地防御明显加强,出击范围收缩,士兵面有饥色。”
一条条情报被汇总、分析,呈报给站在岩壁地图前的鲍里斯。
巨大的地图上,代表血族大营的那个红色圆点,如同被火焰燎过的伤疤,周围散布着代表其扇形推进部队的、已经停止延伸甚至有些回缩的红色箭头。
而在更外围,蓝色的小箭头和扰动标记则更加密集活跃,如同群狼环伺。
鲍里斯静静地听着,灰色的眼睛如同冬日的湖面,平静下蕴藏着刺骨的寒意。
他的手指,缓缓抚过地图上那道关键的、连接血族深入部队与相对安全后方的狭窄山口。
被称为“一线天”的险要隘道。
这里是希莱姆大军进出黑山南麓腹地的咽喉,易守难攻,此前一直由血族重兵把守。
“粮草短缺,军心浮动,出击乏力……”
鲍里斯缓缓开口,声音在地下空间中带着奇特的回响。
“希莱姆现在就像一头闯入陷阱的猛兽,爪牙依旧锋利,但肚子是空的,力气在流失,眼睛被激怒和焦虑蒙蔽。而他退路的关键,就在这‘一线天’。”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将领们。
诸位无不呈现久有的兴奋,有的武将还肌肉贲张,仿佛已经握住刀柄,准备一战。
“是时候了。”
鲍里斯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不能再让他慢慢恢复,不能再给他喘息的机会。趁他病,要他命!”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一线天”位置:
“强攻这里,是砸碎他后退之门的一记重锤!谢尔盖!”
“在!”熊一般壮硕的将军踏前一步。
“你的第一军,担任主攻!不计代价,昼夜不停,先是魔法轰击,把积攒的魔法石都搬出来,魔法轰完步兵上,往山口上冲!”
“伊戈尔,你的工兵和所有能集中起来的魔法师,全部配属给第一军,负责清除障碍,压制守军魔法,为步兵开路!”
“安娜,你的山地兵,从两侧绝壁迂回,用绳索,用岩钉,爬到守军头顶上去,制造混乱,投掷炸药和燃烧瓶!”
“还有告诉外围,让他们制造混乱,其他根据地,兵往这里调来,十七十八师往回来袭扰”。
一连串命令,冷酷、精准,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强攻“一线天”这样的险隘,意味着巨大的伤亡,但鲍里斯别无选择。
只有拿下这里,才能真正切断希莱姆大军与后方的联系,将他们彻底关在黑山这个巨大的牢笼里。
“这五天,会流很多血。”
鲍里斯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的脸,灰眸深处,有一丝属于生命的沉重。
“可能是我们的,也可能是敌人的。但每一滴血,都是为了给后面的围歼战,铺平道路!”
“告诉战士们吧,我们身后,是人类最后的希望,我们没有退路,黑山,是我们所有人的坟墓,置之死地而后生,陷之亡地而后存。”
“拿下山口!关门打狗!”低沉的、压抑着咆哮的应和声,在地下岩洞中回荡,震得岩壁上的微尘簌簌落下。
第二天清晨,“一线天”的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绞肉机模式。
这道山口名副其实,两侧是近乎垂直、高达百仞的黑色崖壁,中间仅有一条宽不过数丈、蜿蜒陡峭的碎石小道可以通行。
血族在此经营多日,依托天然地形,构建了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
崖壁上开凿出的射击孔,道路拐角处用巨石和魔法加固的堡垒,狭窄处布设的拒马、铁蒺藜和触发式魔法陷阱。一个联队的精锐血族士兵在此驻守,居高临下,易守难攻。
第一波攻击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发起。
格奥尔基法师汇聚了近百名法师的魔力,发动了一场短暂的、却异常狂暴的混合魔法风暴——冰雹、火球、闪电,如同天罚般砸向山口血族的阵地。魔法光芒映亮了狰狞的崖壁和守军苍白的脸。
几乎在魔法打击的同时,谢尔盖亲自率领着敢死队,顶着尚未完全消散的魔法余波和守军仓促还击的箭矢与投石,沿着那条死亡小道发起了决死冲锋。
呐喊声、爆炸声、金属碰撞声、濒死的惨叫声,瞬间填满了狭窄的山谷。
血族守军从最初的混乱中迅速恢复,箭矢和魔法如同雨点般落下。
国民军的士兵们举着简陋的盾牌,迎着死亡向上攀爬,不断有人中箭滚落,将后面的人撞倒,但更多的人前仆后继。
工兵冒着枪林弹雨,用炸药和破魔法杖,一点点清除着道路上的障碍。
安娜的山地兵如同岩壁上的蜘蛛,在令人目眩的高度攀援,将炸药包和燃烧瓶投向守军头顶的掩体。
战斗从黎明打到黄昏,又从天黑杀到天明。山口反复易手。
白天,血族凭借地形和装备优势,往往能将进攻部队打退。
夜晚,国民军则利用熟悉地形和夜战经验,发动更猛烈的突袭,一度甚至夺占了山口三分之二的阵地。
但天亮后,血族在希莱姆严令下组织的反扑,又会将阵地夺回。
狭窄的山道上,尸体层层堆积,鲜血将灰黑色的岩石染成了暗红色,在寒冷的空气中冻结成触目惊心的冰壳。
破损的武器、碎裂的盾牌、烧焦的旗帜……到处都是战争的残骸。
每一天,谢尔盖都会向鲍里斯汇报伤亡数字,那数字触目惊心。
但鲍里斯只是沉默地听着,然后下达同样的命令:
“继续攻,动员总预备队顶上去。”
血族粮草的短缺、士气的低落、以及无处不在的袭扰,让他无法集中全力支援山口。
希莱姆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陷入泥沼的巨人,空有力量,却被无数无形的藤蔓缠绕,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条臂膀,在敌人的疯狂撕咬下,逐渐露出白骨。
战斗进行到第四天傍晚,山口阵地上,北境军的旗帜又一次被血族士兵砍倒。
但这一次,血族守军也已经是强弩之末。连续四天高强度的战斗,伤亡超过一半,幸存者也疲惫不堪,魔力与箭矢都所剩无几。
而山下,谢尔盖已经重新组织起了新的攻击波次,士兵们的眼睛里燃烧着血丝和麻木的疯狂。
第五天,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
格奥尔基法师集中了最后一批还能施法的法师,发动了孤注一掷的魔力冲击。
与此同时,谢尔盖将手中最后一点预备队,包括不少身上带伤的老兵,全部投入了进攻。
最后的战斗短暂而残酷。筋疲力尽的守军没能挡住这最后一击。
当天边第一缕惨白的天光映亮“一线天”狰狞的轮廓时,一面残破不堪、染满血污的国民军战旗,终于颤巍巍地插在了山口最高处的岩石上,迎着凛冽的寒风,猎猎作响。
山口,拿下了。
消息传回地底指挥中枢,一片死寂般的沉默,随后是压抑到极点的、混合着巨大悲痛与一丝惨烈胜利感的沉重呼吸。
为了这扇“门”,他们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鲍里斯站在地图前,看着代表“一线天”的标记被涂成蓝色。
“命令,”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第四军第十七、十八师,停止对补给线的袭扰,立刻收缩,撤回黑山。所有外围便衣队,向山口两侧运动,建立阻击阵地。山外所有能联系的零星部队和民众,立即向山中转移。”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地图上,以“一线天”为锁扣,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将代表血族大营和其分散部队的红色标记,全部圈在了里面。
“现在,”他的声音如同黑山最坚硬的岩石,“关门,让我们为战死的弟兄们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