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和谈(上)

作者:誓屠八旗以安九有 更新时间:2026/2/20 0:57:54 字数:2820

昌海新城总督府的密室,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隔绝不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战败后特有的、混合着恐慌、屈辱与不确定性的沉重气息。

冰冷的石壁,昏暗的魔法晶灯,以及三人剧烈喘息后逐渐平复却依旧紊乱的心跳,构成了劫后余生的全部注脚。

莉娜特拉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华丽的裙裾沾染了尘土与暗褐色的血点,墨黑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汗湿的脸颊。

深红色的眼眸失去了焦点,传送魔法带来的短暂晕眩和空间错位感尚未完全消退,更让她心神震荡的,是片刻前黑山军营那地狱般的景象。

艾德琳最先恢复过来。侍官迅速检查了莉娜特拉的情况。

“公主殿下,还好吗,跟我说”。

“一二三,三二一”。

“一二三,三二一”。

“所幸并无大碍,我即可准备东西,带您回都城,让您受惊了”。

立刻走向密室一侧墙壁,按动了几个隐蔽的机括。

墙壁无声滑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狭窄的阶梯。

“殿下,元帅,请随我来。这里不宜久留,需立刻通知城防并准备返回都城事宜。”

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惯有的镇定,但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略显苍白的脸色,透露着方才启动那珍贵传送卷轴所承受的压力与风险。

希莱姆靠着墙壁,艰难地喘息着。

肩胛处被鲍里斯剑气所伤的创口,在传送魔法的波动下再次崩裂,暗红色的血液渗出简陋的包扎,浸透了破损的肩甲。

他咬着牙,用未受伤的手撑起身体,踉跄地跟在艾德琳身后,走向阶梯。

然而,他们刚刚走出密室,来到总督府一处相对隐秘的回廊,甚至来不及召见任何官员,就感到不对劲。

首先是昌海新城本身开始弥漫的不安气氛。

街道上巡逻的血族士兵神色紧张,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反应过度。

一些原本开门营业的店铺匆匆关门歇业,市民行色匆匆,低头不语,空气中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紧接着,从北方黑山方向逃回的、零零散散的溃兵开始出现在城外。

他们比希莱姆等人逃得更慢,也更加狼狈,许多人丢盔弃甲,身上带伤,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和对追兵的恐惧。

他们的出现,如同在昌海这本就紧绷的神经上,又撒了一把盐。

真正的噩耗来自战报。

一名浑身尘土、甲胄残破的传令官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了临时作为指挥室的总督书房,手里攥着几份沾满泥污和疑似血渍的羊皮纸卷。

“元帅!殿下!紧急军情!”

传令官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匪军……他们在黑山大胜之后,并未止步休整!他们集结了所有机动兵力,正在全力追击我军溃退部队和……和向昌海方向推进!”

他颤抖着展开一份地图,上面用炭笔仓促地标记着:

“根据沿途哨所和溃兵回报,敌军步兵主力,分成数股,沿着北境大道及其支线,快速南下!他们击溃了我们所有试图组织抵抗的小股后卫部队”。

“沿途……沿途那些原本臣服的城镇和村庄,出现了大规模起义!许多人类居民拿起武器,袭击我们的留守官吏和巡逻队,打开城门迎接国民军!”

“通往昌海的几条主要交通线,几乎全部陷入瘫痪,到处是起义者的袭扰和破坏!”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隐隐传来了城北方向沉闷的爆炸声和叫喊声,虽然很快被昌海守军的警号声压制下去,但那不详的声响,已经足够让书房内的温度骤降。

希莱姆的脸色在魔法灯光下惨白如鬼,他一把抓过地图,深红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些代表国民军推进方向的粗黑箭头。

以及沿途标记的“起义”、“交通中断”的红叉。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颤抖着划过,从黑山边缘,到昌海以北数百里的区域,那些箭头正如同毒蛇的信子,快速舔舐着血族在北境最后的控制区。

“他们……他们怎么敢……”

希莱姆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难以置信和暴怒,“他们不怕我们调集援军反扑吗?!”

传令官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

“根据……根据溃兵描述,国民军士气极其高昂,装备似乎也比我们预想的要好,他们……他们似乎早有准备,追击井然有序。”

“而且,我军主力尽丧于黑山,昌海兵力空虚,附近行省一时难以抽调足够兵力北上……更重要的是,北境各地的人心……已经变了。我们……我们失去了对大部分地区的实际控制。”

失去了控制。希莱姆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战争不仅仅是军队的对抗,黑山惨败,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了北方被压制了五年的反抗情绪的全面爆发。

国民军从来不想做一支躲在山里的游击队,他们正试图夺回整个北境的主导权,将血族彻底赶出去,至少是赶出核心区域。

接下来的几天,坏消息接踵而至,每一份战报都像一记重锤,敲打着希莱姆和留守昌海的血族贵族们脆弱的神经。

“敌军前锋已越过奥斯特遗址,距离昌海不足四百里!”

“通往南方的‘铁图道’被起义民众破坏,三支试图南撤的运输队遭到伏击,全军覆没!”

“东侧‘林歌镇’皇协军哗变,倒向国民军,并加入了追击队伍!”

“昌海城内发现煽动性传单,人类警察内部出现不稳迹象……”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昌海新城蔓延。原本象征着征服与统治秩序的宏伟建筑,此刻仿佛变成了巨大的囚笼。

贵族和官员们开始秘密打包细软,安排家眷北逃。守军士兵在城墙上面色惶惶地望着南方地平线,仿佛那里随时会涌来黑色的复仇潮水。

就在昌海城内人心惶惶,几乎要发生内乱的前夜,最新的战报再次送达。

但这一次,内容却有些不同。

“国民军主力追击部队,在距离昌海约二百八十公里处的‘老渡口’地区停下了。”

传令官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松懈。

“他们开始在那里修筑简易工事,似乎转入防御态势。”

“同时……同时他们派出了使者,携带有北境‘大统领’鲍里斯·沃尔柯夫签印的文书,提出了……和谈的邀请。”

和谈?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绝望的昌海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涟漪。

一部分激进的军官和贵族认为这是奇耻大辱,主张死守昌海,等待北方援军,绝不可向“山老鼠”低头。

但更多的人,包括大部分实际负责政务和城防的官员,以及在恐惧中煎熬的士兵,则暗中松了口气。

和谈,意味着可能不用面对城破人亡的结局,意味着或许能保住性命和部分利益。

希莱姆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夜。烛光下,他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那被反复碾压的骄傲。

和谈?向鲍里斯·沃尔柯夫乞和?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但冰冷的现实摆在面前:

昌海兵力不足,人心涣散,援军遥遥无期,国民军携大胜之威,势不可挡。

继续抵抗,昌海必破,他可能连最后这点残兵和颜面都保不住,甚至可能真的葬身于此。

最终,他提笔,用有些颤抖的手,写下了一份详细陈述前线惨败、北境局势崩坏、以及国民军提出和谈情况的紧急奏报。

通过最高级别的魔法传讯通道,发向了遥远的猩红宫廷,发给了那位端坐于深红帷幕之后的女皇。

猩红宫廷的回讯在令人焦灼的等待后传来。没有斥责,没有暴怒,只有女皇那特有的、平静到近乎冷酷的指示:

“准予和谈。一,血族对北方的名义权需予保留;二,实际控制线需尽可能南推,至少确保昌海及南部产粮区在手;三,军队撤出区域需设立非军事缓冲区,我军保有驻军及文官治理权;四,北境需承担部分战争赔款或岁贡;五,必须交换所有战俘。具体条款,由希莱姆卿全权把握,公主莉娜特拉代表朕出席签字,以彰郑重。”

命令简洁明了,将艰难的谈判皮球踢回给了希莱姆,同时将莉娜特拉公主推到了前台。

一个华丽的、代表皇室威严的签字“花瓶”。女皇的意图昭然若揭:

希莱姆承担谈判得失的实际责任,皇室则通过公主的出席保持超然与最终裁决的姿态,无论结果好坏,都有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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