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特拉接到命令时,正对着一面镜子,由艾德琳为她梳理那头墨黑的长发。
镜中的少女容颜依旧精致,但深红色的眼眸下有着淡淡的青影,那是连日来惊惧与失眠的痕迹。
得知自己要作为皇室代表去和鲍里斯·沃尔柯夫的人谈判,去在那份可能决定北境未来的契约上签字。
“殿下,这是陛下的信任。”
艾德琳轻声说道,手中梳子的动作依旧轻柔。
“您只需出席,按照希莱姆元帅和宫廷使者的指示行事即可。其他的,不必多想。”
和谈地点选在了昌海与国民军控制区之间、一座位于丘陵地带、名为“灰岩镇”的小城。
这里在战争中受损相对较轻,且位置中立。
小镇的气氛紧张而怪异,血族和北境国民军的士兵各自把守着半条街道,泾渭分明,彼此警惕地注视着对方,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敌意与不信任。
谈判在一座原本属于镇长官邸的石砌建筑内进行。
大厅被临时布置成谈判场所,长条桌两侧,坐着双方的谈判代表。
血族一方,以希莱姆为首。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但难掩憔悴的便装,肩伤让他坐姿有些僵硬,脸色苍白,眼睛深处藏着疲惫与不甘。
他身边是几名精于律法和外交的血族文官。
以及坐在主位稍侧、穿着一身象征皇室威严的深紫色礼服、头戴小巧银冠、面容平静无波、仿佛一尊精美瓷器的公主。
艾德琳垂手侍立在她身后。
北境一方,代表则是几位气质精悍的将领和一名看起来还能说是儒雅的中年文官。
他们衣着简朴,神色肃穆,眼神坚定,带着胜利者的自信与审慎。
主鲍里斯本人坐在角落,谈判的事情,他不大懂,也就不多掺和了。
谈判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
希莱姆试图在承认现状的前提下,尽可能为血族争取利益。
“我血族自入此地以来,励精图治,宽仁为政,民心未失啊,你如此一意孤行,恐怕有负天下人吧”。
一听这话,鲍里斯不等文官说话,边站起来道:
“你们说是宽仁为政,可我们为什么看到的是长宁五日,谷海八屠呢,真是笑话”。
一句话便让希莱姆不可再言,只能转而谈论条件。
双方在撤军分界线、非军事区范围、驻军数量、赔偿金额、关系定位等每一个细节上激烈争吵、反复拉锯。
希莱姆几次因为北境代表的强硬而险些拍案而起,但瞥见身旁那位沉默如雕塑的公主,又不得不强行按捺住怒火,继续这令他倍感屈辱的讨价还价。
莉娜特拉全程几乎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低垂,仿佛对眼前的激烈争执漠不关心。
争吵持续了数日。期间,关于北境其他地区起义持续、国民军不断巩固新控制区的消息不时传来,无形中增加了北境代表的筹码。
最终,在一位受邀作为见证和担保的、来自中立精灵族长老的斡旋下,精灵族与人类和血族均有历史渊源,其信誉得到双方认可,一份妥协的协议草案艰难出炉。
核心条款包括:
1. 双方以昌海新城以南约一百五十公里处的“特伦茨-尼日”一线为界,血族军队及主要军事设施撤至该线以北。
2. 界线以南至原黑山控制区边缘,设立宽度约五十公里的“非军事缓冲区”。
3. 北方救国政府-国民军政权承认血族帝国对北境地区的“历史联系”和官方外交方向。
血族仅可派遣不超过四百人的象征性驻军,以及少量文职官员协助处理与血族相关事务,不得介入内部治理与军事。
4. 自治政府承诺,其控制下的武装力量不再主动袭扰血族控制区及交通线。但对于不受其直接控制的“其他根据地力量”,自治政府不承担责任。
5. 自治政府每年上缴其政府收入的百分之四十,作为贡金
6. 双方即刻交换所有战俘。
协议为期十年,十年后可重新商议。
当这份最终文本被摆到长桌上,等待签字用印时,大厅内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希莱姆盯着那白纸黑字,用的是精灵提供的、带有魔法效力的特殊纸张和墨水,脸色变幻不定。
这协议,几乎承认了血族在山地和丘陵地区的统治失败,将其影响力压缩到了北部的平原地带。
但那每年百分之四十的收入,比现今还要倒贴钱好太多了,这可能是目前能为血族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再僵持下去,局势可能更加不利。
他的目光转向莉娜特拉。
公主依旧面无表情,深红色的眼眸望着前方,似乎并未聚焦在协议文本上,大抵是要睡着了。
艾德琳轻轻将一支镶嵌着暗紫色宝石的羽毛笔,放在了她面前铺着天鹅绒的托盘上。
“公主殿下,”
希莱姆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或者说,推卸责任。
“请代表女皇陛下,签署这份协议。”
莉娜特拉缓缓抬起眼帘,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契约上。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动作,拿起了那支沉重的羽毛笔。笔尖蘸取了特制的、泛着暗金色光泽的墨水。
她的笔尖悬在纸张上方,微微颤抖。
“殿下。”
艾德琳极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却也有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
莉娜特拉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平静。她手腕用力,笔尖落下。
流畅而优美的血族花体字,在精灵魔法契约纸上洇开——“莉娜特拉·伊莫斯特·斯洛法”。
墨迹迅速干涸,并与纸张融为一体,散发出微弱的魔法荧光,意味着签署生效,不可篡改。
北境代表明显松了口气,精灵长老微微颔首。
希莱姆则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深红色的眼眸中,屈辱、不甘、还有一丝卸下重担的虚脱交织在一起。
莉娜特拉放下笔,感觉指尖冰凉,她完成了自己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