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三日清晨,今天没有课,可以睡到自然醒。
“殿下,请您起床,女皇陛下有要事”
艾德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莉娜特拉本想再睡一会儿,但这种语气有种不祥的预感。
“陛下传召,于王庭召开大朝会。请您更衣。”
莉娜特拉突然坐起身,墨黑的长发披散在丝绸睡袍上,深红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旅途劳顿和连日心绪不宁带来的倦意。
大朝会?
在她印象中,除非涉及极其重大的国事,否则女皇很少举行这种所有高级贵族、军政要员都必须出席的正式朝会。
一种微妙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缠绕上心头。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次朝会与她有关,与刚刚签署的那份堪比凡尔赛合约一般屈辱的和约有关。
艾德琳为她准备的朝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庄重、繁复,也是她最不喜欢的款式。
主色依旧是象征皇室的深紫近黑,但纹饰更加复杂,用暗金丝线绣满了荆棘缠绕弯月的图案。
沉重的银质头冠取代了以往的小巧发饰,上面镶嵌的紫水晶幽深如潭。
整套衣物穿上身,仿佛有千斤重。
当她踏入王庭时,那沉重的窒息感达到了顶点。
王庭是宫廷内最大也最威严的殿堂,高耸的穹顶上绘制着血族神话中诸神与始祖的暗红色壁画。
无数巨大的魔法晶灯悬浮在半空,投下冰冷而均匀的光芒。
此刻,王庭内鸦雀无声。
官员分列两侧,穿着最正式的礼服,面色苍白,神情肃穆,深红色的眼眸低垂,不敢直视王座方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凝重的、山雨欲来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莉娜特拉在艾德琳的搀扶下,沿着长长的、铺着深红色地毯的中央通道,一步步走向王座高阶。
王座高踞于九级黑曜石台阶之上,宽大而冰冷,由整块暗红色的玉石雕琢而成,扶手是盘绕的荆棘与弯月。
女皇莉斯特·伊莫斯特端坐其上。
容颜依旧完美无瑕,神情平静无波,深红色的眼眸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古井,扫视着下方芸芸众生。
当莉娜特拉走到王座阶下,依照礼仪屈膝行礼时,女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平静依旧,却似乎穿透了华服与伪装,直达她灵魂深处的忐忑与迷茫。
莉娜特拉心头一紧,迅速垂下了眼睑。
“平身,我的皇女。”
女皇的声音在王庭中响起,清冷、平稳,不带丝毫情绪,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莉娜特拉依言起身,退到王座一侧为她预留的、略低于王座的位置。
艾德琳悄无声息地侍立在她身后半步。
朝会正式开始,先是例行公事的各地政务汇报、边境防务简报、宫廷收支审议……冗长而乏味。
但每个人都听得无比认真,仿佛在借此逃避即将到来的真正主题。
终于,当最后一份关于南方行省税收的奏报完毕后,王庭内陷入了短暂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女皇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落在了文官队列最前方,那个自始至终都深深低着头的身影上。
“军务大臣,希莱姆爵士”。
女皇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敲击在黑曜石地面上,让整个王庭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希莱姆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出列,走到王座正前方的地毯上。他只着一身朴素的深色常服,肩部微微隆起,是伤口包扎的痕迹。
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屈下双膝,不是单膝跪地的军礼,而是双膝及地,额头深深触碰到冰冷光滑的地面。
整个王庭,连呼吸声都似乎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曾经权倾朝野、如今却匍匐在地的元帅身上。
“北方战事,历时数月,耗资巨万,损兵折将,终以和约告终。”
女皇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希莱姆背上,也敲在每一个与会者的心头。
“卿为统帅,总揽全局,可有话说?”
希莱姆伏地的身躯微微起伏,过了好几息,才发出嘶哑的声音,那声音不再有往日的冷硬傲然,只剩下疲惫与沉痛:
“臣……无能。轻敌冒进,调度失当,致有黑山之败,损折帝国精锐,动摇北境人心。更……更签城下之盟,丧权辱地。罪孽深重,百死莫赎。请陛下……治罪。”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耻辱。
女皇沉默着,深红色的眼眸注视着下方那个曾经骄傲请战的身影。
王庭内静得可怕,连晶灯的光芒似乎都凝固了。
良久,女皇才再次开口,语气中多了一丝叹息般的意味:
“卿之罪,确凿无疑。万数英豪,埋骨黑山,北方经营,毁于一旦,帝国颜面,扫地无存。”
每说一句,希莱姆伏地的身躯就佝偻一分。
女皇话锋微转:
“北方匪徒,狡诈凶顽,据险死守,更兼天时地利。卿虽有过,亦有其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众臣,最终落回希莱姆身上: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免去军务大臣之职,保留爵位衔级,于府邸闭门思过,以观后效。”
免职待用,留爵闭门。剥夺了希莱姆所有的权力,和,但又留了一丝余地和荣耀,没有将他彻底打入尘埃。
希莱姆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更深地伏下: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臣领罪,叩谢陛下圣明”。
声音沉闷,听不出情绪。
女皇微微颔首,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群臣:
“帝国将士殒身报国,忠勇可嘉。其身后抚恤,众卿会同办理,依惯例……加倍发放,追授官升一级。阵亡者遗属,免赋三年。”
朝堂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同的附和声。毕竟,谁都可能有子弟在那大军之中。
一场可能导致朝局动荡的惨败问责,就在女皇恩威并施、赏罚分明的处置下,看似平稳地度过了。
希莱姆黯然退下,身影消失在侧门,背影萧索。
朝会散去,莉娜特拉几乎是被无形的压力推着,跟随着女皇离开了气氛压抑的王庭。
女皇并未乘坐御辇,只是带着少数近侍和艾德琳,步行返回寝宫区域。
莉娜特拉落后几步,沉默地跟在后面,沉重的朝服要把她压塌,头冠要从头上晃下来。
回到那间熟悉而空旷的寝宫,厚重的宫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目光与声响。
女皇挥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艾德琳在门外等候。
寝宫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魔法壁炉中跳跃着无声的火焰,驱散了一些石料的阴冷。
女皇走到宽大的书桌后,随手拿起桌上一柄镶嵌着黑珍珠的火漆印,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她身上那套沉重的朝服已然换下,只着一袭简单的暗红色丝质长裙。
墨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少了几分王庭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把那些累赘卸了吧”。
女皇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在这里和母亲我一起,不必时刻端着公主的架子。”
莉娜特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对自己说话。
她默默地走到一旁,开始费力地解开那些繁复的搭扣和系带。
艾德琳不在身边,这些事她做得有些笨拙。沉重的头冠被取下,镶嵌宝石的礼服外袍被褪下,只留下里面相对轻便的衬裙。
她感觉轻松了不少。
“过来坐。”女皇指了指书桌对面一张舒适的软椅。
莉娜特拉依言走过去坐下,双手放在膝上。
她垂着眼,不敢与母亲对视。
“北方一行。”
女皇放下火漆印,目光落在莉娜特拉低垂的头上。
“感觉如何?”
莉娜特拉心中一片混乱,感觉像一场漫长而荒诞的噩梦。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女皇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调说道:
“你大抵是有些经验的,做一个评价,对双方的评价,觉得鲍里斯指挥的怎么样”。
莉娜特拉终于抬起头,深红色的眼眸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希莱姆很着急,而鲍里斯的组织度很高,下命令就能执行到位”。
“对,我也是这样觉得”。
“为什么不能和平呢”。
“这就要去问你的前长官鲍里斯将军了”。
说完,女皇就硬生生的转移了话题。
“我的女儿,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一件重要的事情”。
莉娜特拉心头一紧,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什么事?”
“代表皇室,发表一篇公开演讲。”
女皇的语气依旧温和。
“内容主要是关于北方的和约,关于和平,关于未来。地点就在宫廷外的广场,面向所有贵族、官员,以及都城的子民。”
“不!”
莉娜特拉几乎是脱口而出,站在万众瞩目之下,去粉饰太平,这比让她去签字更难以接受。
“我参与这些事之前都说了,某些事情我是不会做的,尽管我现在的身份有点特殊,但是我的意志是不可能变节的,你不要把我当成精卫那种卖国贼”。
女皇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闪过的慌乱以及辩解,并没有动怒,反而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莉娜,我的女儿”。
女皇的声音放得更柔,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诱哄的意味。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莉娜特拉脸颊旁的一缕黑发,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位统治者,而像一位真正的母亲。
“这样吧,”
她看着莉娜特拉深红色的眼眸,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伪装。
“只要你完成这次演讲,我就答应你一个小愿望。任何……合理范围内的愿望。比如,允许你自由出入皇家藏书塔的禁书区?或者,让你在宫廷花园里开辟一小块地,种你喜欢的北境雪绒花?又或者……”
她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说。
“告诉你一些……关于你愿意知道的,更详细的事情?”
最后那句话,像一道闪电击中了莉娜特拉,关于“变化”的理论。
莉娜特拉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她看着母亲近在咫尺的、完美得不真实的脸庞。
拒绝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对公开演讲本能有一点抗拒,另一方面是对那个“小愿望”难以抑制的渴望,尤其是最后那个诱惑——关于“变化”的真相。
没准还真能变回人类,然后继续投入进人类解放的伟大事业当中。
“……什么愿望都可以吗?”她以干涩的声音问道。
“只要合理,且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女皇收回手,坐直身体,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威严,但语气依旧温和。
莉娜特拉沉默了许久,久到壁炉中的魔法火焰都似乎黯淡了一瞬。
最终,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细若蚊蚋的字:
“……好。”
然后急忙补充一句:
“当然,我不是为了血族的统治啊”。
女皇的唇角,似乎弯起了一个几不可察的、满意的弧度。
“好,我知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