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莉娜特拉被宫廷文书官和礼仪官包围。
他们为她准备了厚厚一叠演讲稿,充满了对女皇英明决策的歌颂、对和平的礼赞、对北方未来的“美好展望”,以及对帝国“宽宏大量”、“化干戈为玉帛”的自我标榜。
莉娜特拉看着那些字句,只觉得反胃。
这些玩意太官话了,净是些废话,回想了一下自己的文学经验,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
血族的国民,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职业的文书方法,自己可是在文学学院深造过八年的文学博士,我要自己写稿。
在写稿过程中,艾德琳始终陪伴在她身边,偶尔在她卡壳或情绪低落时,递上一杯安神的香草茶,或用温柔的眼神给予无声的鼓励。
演讲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荆棘广场是宫廷外最大的公共广场,地面由巨大的白色星纹石铺就,中央矗立着血族始祖的巍峨雕像。
此刻,广场上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前排是各级贵族和官员,后排则是被允许前来观礼的帝都平民。
他们穿着节日般的盛装,脸上带着好奇、敬畏的神情。
“看,那就是公主殿下”。
“哇,比我上次见过的又长高了”。
人民高举双手,蹦跳着庆祝着高贵公主的出席。
高高的演讲台被布置得庄严肃穆,猩红与黑色的帷幔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女皇端坐在演讲台后方稍高位置的特设席位上,众多宫廷重臣的注视下。
莉娜特拉一步步走上演讲台时,她能感觉到成千上万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自己身上。
阳光有些刺眼,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身上穿着另一套专门为演讲准备的、较为简洁但仍不失华贵的银紫色礼服,头发被精心梳理成优雅的发髻,戴着象征性的小冠。
广场上整齐着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旗帜猎猎作响的声音。
莉娜特拉走到演讲台中央,那里固定着一个魔法扩音装置。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向台下模糊的人海,看向远处巍峨的宫廷尖塔,看向更远方铅灰色的天空。
她的声音经过魔法装置的放大,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平静与端庄:
“奉至高无上的女皇、我的母亲、莉斯特·伊莫斯特陛下之命,在此向帝国的臣民们,宣告一个关乎帝国北境未来、关乎万千生灵福祉的重要决定。”
她朗诵自己精心雕琢的词句,说完开头就有些愈发激动。
“北方久经战乱,干戈四起,女皇圣德伟懋,不忍生灵涂炭,遂成合约,北方问题现今已成功解决,不过我认为,这只不过是将来整个实现与人类全面和平和教化文明的序幕而已。”
“为北疆永固,长治久安,所做之深谋远虑,泽被苍生之胸怀,八天前早上,我同国民军总理鲍里斯先生进行了会谈,我们两人都在我手上的这份协议上签了名字。你们中可能有不少人已经知道了协议的内容,不过我还是想读给你们听,”
她举起手中的合约复印件,复印件在风中挥舞,引发民众的欢呼,无休止的袭扰如今结束了。
紧接着她的话锋,渐渐转向了那篇被精心修改,自己无比自信的核心,当然在此之前,还是按惯例介绍合约内容:
“我们,血族皇室代表和国民军总理,进行了进一步会面,我们都同意人类和血族关系对两国和整个世界都最为重要。”
“我们认为签署的协定,还有《民政自治协定》都象征着两个民族对永不再次自相残杀的渴望。”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情感将要表现出来:
“我们坚信,协商是解决两族之间一切问题的最佳方法,我们决定继续努力消除分歧,以为捍卫世界和平奉献一份力量。”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台下无数仰望的面孔,又似乎穿透了他们,望向更遥远的、她记忆中风雪弥漫的黑山。
“我的朋友们,这是本朝第二次皇室带着和平的消息从与人类的谈判桌上荣归故里。我相信我们赢得了“一代人的和平”。回家吧,好好睡个安稳觉吧。”
“一代人的和平!”她最后为之做了抒情处理,喊出了这个被赋予厚望的短语。
既不亢奋,也不悲哀,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带着一种自我催眠般的强调。
短暂的寂静后,台下响起了礼节性的、参差不齐的掌声。
贵族和官员们神色各异,有的赞同颔首,有的不以为然,更多的是面无表情。
平民们则大多只是盲目地跟随鼓掌,他们或许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辞令,但“和平”两个字,总是好的。
不对啊,我如此精妙的稿子,怎么没啥反应,肯定是这帮血族不懂艺术。
演讲结束了,莉娜特拉站在原地,然后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微微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然后转身,走向演讲台后方。
女皇莉斯特·伊莫斯特坐在那里,深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一步步走近。
艾德琳上前,轻轻扶住有些摇晃的莉娜特拉,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
“殿下,辛苦了。”
莉娜特拉没有回应,只是借着艾德琳的搀扶,勉强站稳,她抬起头,望向母亲。
女皇对她微微颔首,用同样轻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带着一丝温和:
“很好,母亲我真心为你而开心”。
然后在近侍的簇拥下,率先离开了演讲台。
留下莉娜特拉站在渐散的掌声和渐渐喧嚣起来的人声中,望着母亲离去的、雍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