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特拉在深紫色绣金纹的丝绒被褥里蹭了蹭脸颊,睡意仍如潮水边缘的细沙,留恋地拖拽着她的意识。
然而,一缕真实的、淡金色的晨曦,顽强地穿透了猩红宫廷上空常年笼罩的魔法阴云,也穿透了寝宫高大的彩绘玻璃窗,恰好落在她紧闭的眼皮上,带来些许微痒的暖意和光感。
她不太情愿地皱了皱小巧的鼻子,浓密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才慢吞吞地掀开一条缝隙。
深红色的眼眸初时还蒙着一层朦胧的水雾,茫然地倒映着头顶那奢华而陌生的床帐顶。
深紫近黑的底色,暗金色的符文如同流淌的星河,这绝不是她那间寝宫里绣着银月铃兰的浅色床帐。
这是……?
记忆的碎片随着逐渐清明的视线,开始凌乱地拼凑。
深夜……溜出寝室……“伟大”的计划……决斗!对了!决斗!她是来向女皇提出决斗的!
为了……为了人类的未来!为了她心中那炽热的“理想”!
这个认知像一颗冷水珠滴进后颈,让她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她“噌”地一下从柔软的床榻上坐起身,丝绒被滑落,露出只穿着单薄白色丝质睡裙、头发睡得有些蓬乱的小小身躯。
她瞪大眼睛,环顾四周——宽大得惊人的黑曜石书桌,上面摊开的卷轴和那空空如也的白瓷碟,壁炉中静静燃烧的魔法火焰,还有身边……身边那依旧残留着凹陷和体温的另一半床铺。
她……她怎么又在女皇床上睡着了?!
而且还睡得这么死,一觉到天亮!
昨夜那些具体的细节——被凤梨酥香气吸引的丢脸模样,就着女皇的手吃得满床碎屑的蠢态,最后饱暖思睡意毫无防备昏睡过去的窘境——如同慢镜头般一帧帧回放,让她白皙的小脸“轰”地一下涨得通红,几乎要冒出热气。
她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深红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完蛋了”、“太丢人了”、“我的形象全毁了”的崩溃。
但下一秒,另一种更“崇高”的情绪压倒了羞耻。
不对,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她是来办正事的!
是来为了“人类未来”向血族女皇发起庄严挑战的,怎么能被区区口腹之欲和温暖的被窝打败。
昨夜是意外,是策略性迷惑,今天早上,才是真正的开始!
莉娜特拉用力拍了拍自己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试图让混沌的脑子更清醒,也让那红晕褪下去些。
她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努力板起脸,试图做出严肃、冷峻、充满决意的表情。
可惜刚睡醒的惺忪眉眼和凌乱翘起的几缕墨黑呆毛有些不应景。
就在这时,寝宫内间相连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女皇莉斯特走了进来,她已换下睡袍,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紫色修身猎装,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子绾起,露出优美而清冷的脖颈线条。
她手中端着一杯清澈的、冒着丝丝寒气的碗,步履从容,看到坐在床上、顶着鸡窝头、脸绷得紧紧、眼神却闪烁不定的莉娜特拉时,她深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望过来,大抵是有些预料。
“醒了?”
女皇走到床边,将银杯放在床头小几上,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稳。
“喝了这个,醒醒神,然后让艾德琳来接你。”
又是这种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平淡语气!
莉娜特拉心里那点因睡过头而产生的懊恼,瞬间被一种“被小看了”的不忿取代。
她可是要干大事的人!
“母……女皇陛下!”
她猛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刻意提高而显得有些尖细,在空旷的寝宫里甚至带出了一点回音。
她强迫自己直视女皇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努力让声音显得沉稳有力:
“我……臣,有事禀告!”
女皇微微挑眉,似乎对她突然改用正式称谓和严肃口吻有些讶异,但依旧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莉娜特拉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丝绒被单,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但那个“伟大”的念头支撑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背诵演练了无数遍的台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在此,以……以一名人类勇士的身份与荣誉,”
她顿了顿,强调“人类勇士”几个字,深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倔强。
“向您,血族的女皇,莉斯特·伊莫斯特陛下,提出正式决斗的请求!”
话音落下,寝宫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有壁炉火焰细微的噼啪声,和莉娜特拉自己过于用力的呼吸声。
女皇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让莉娜特拉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开始微微摇晃。
过了好几息,女皇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调侃的玩味:
“人类勇士?”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莉娜特拉只着睡裙、头发乱翘的“勇士”形象,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们血族的皇女,何时成了人类勇士?昨夜梦游时册封的?”
莉娜特拉的脸更红了,这次是气的。她鼓起腮帮子,深红色的眼眸里燃起两簇小火苗:
“我……我是认真的!这不是玩笑!这关乎……关乎人类的未来与尊严!”
她把昨晚想好的、最“正义凛然”的理由搬了出来。
“人类的未来与尊严……”
女皇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深红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看着莉娜特拉那副明明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却还要强装出一副“我为天下苍生请命”的悲壮模样,轻叹了一声。
叹息没有多少不悦或嘲弄,更像是一种面对自家任性胡闹、却又莫名执着孩子时的无奈。
“所以,”
女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想如何决斗?用你的人类勇士身份,击败我,然后……拯救人类未来?”
“对……对!”
莉娜特拉用力点头,挺直身板。
“公开、公平、公正的决斗!在所有人的见证下!”
女皇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莉娜特拉稚气未脱却写满认真的小脸,还有那双深处藏着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混乱与渴望的眼睛。最终,她微微颔首。
“准了,去准备准备吧”。
决斗的地点,定在了宫廷西侧,专供贵族子弟练习武技和举行小型竞赛的“银月广场”。
广场以白色大理石铺就,周围环绕着雕刻着战斗场景的廊柱,中央是一块平整的、绘有魔法防护阵的圆形演武场。
当公主殿下要与女皇陛下公开“切磋”,对外如此宣称,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开时,整个宫廷都震动了。
不是震惊于挑战本身,没人真的认为公主能威胁到女皇,而是震惊于这前所未有的事件本身,以及其中蕴含的、令人浮想联翩的意味。
是公主年少气盛的玩闹?还是女皇有意借此锤炼爱女?亦或是某种政治姿态?
好奇、探究、兴奋、乃至一丝看热闹的心态,驱使着无数贵族、官员、侍卫、侍女,如同闻到花蜜的蜂群,从宫廷各处涌向银月广场。
当莉娜特拉在艾德琳的帮助下,匆匆换上一套相对合身、便于活动的墨蓝色皮质猎装,头发依旧被自己笨手笨脚地扎成一个有点歪的高马尾,赶到广场时,演武场周围已经是人山人海,各种窃窃私语和好奇的目光几乎要将她淹没。
女皇早已到场,她甚至没有更换衣物,只是解下了披风,墨发一丝不苟,身姿挺拔地立于演武场一侧,神情平静,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一场决斗,而是一次午后散步。
看到莉娜特拉有些紧张地挤过人群走来,她抬眸望去。
“陛下,”
宫廷礼仪官上前,低声请示。
“是否清场,或启动静音结界?”毕竟公主殿下年轻气盛,若是当众落败太过难看,恐损及皇室颜面。
女皇尚未开口,莉娜特拉已经听到了,她立刻大声道:
“不要!就要公开!让大家……让大家都能看到!”
她的小脸因为激动和人群的注视而泛红,心里想的是“让所有人都见证我挑战暴政的英姿”,虽然说出来变成了:
“让大家见证我的……我的实力!”
嗯,这样听起来也很厉害!
女皇看了她一眼,对礼仪官微微摇头:
“不必,公开即可。”
人群的骚动更大了。看来女皇是真的打算“指点”公主,并且不在意公开结果。
许多年轻贵族和侍卫眼中露出了兴奋的光芒,能亲眼看到女皇出手,这可是难得的眼福。
更多人则是用好奇、打量、甚至带着些许宠溺笑意的目光看着场中那个身姿稚嫩、却努力昂首挺胸的小公主——殿下真是活泼可爱,勇气可嘉啊。
莉娜特拉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但她自动将其解读为“期待”和“关注”。
对,就是这样!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演武场中央,与女皇相对而立。
艾德琳为她递上了一柄未开刃但分量不轻的长剑。莉娜特拉接过,有些生疏地挽了个剑花,然后摆出了一个自认为很帅气的姿势。
“女皇陛下,”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传得更远,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少年英雄般的腔调。
“今日,就让我们以手中之剑,分个高下!请……请务必不要手下留情!”
最后一句她说得有点虚,但为了气势,还是加上了。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低低的、善意的哄笑和私语。
“公主殿下真是有趣。”
“瞧那架势,还挺像模像样。”
“勇气可嘉,勇气可嘉啊。”
女皇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随手从旁边的武器架上,也取下了一柄同款长剑。
她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只是随意地提剑而立,身姿优雅而放松。
“开始吧。”女皇淡淡道。
莉娜特拉紧了紧手中的剑柄,掌心微微出汗。
她低喝一声,给自己壮胆,然后脚下发力,朝着女皇冲了过去!
步伐有些凌乱,但速度不慢,手中长剑划出一道略显生涩却劲道十足的弧线,直刺女皇左肩。
女皇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手腕微转,手中训练剑的剑身如同有生命般轻轻一搭、一引。
莉娜特拉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刺出的剑锋不由自主地偏转了方向,擦着女皇的身侧划过,她自己则因为用力过猛,向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扑倒。
“哇!”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轻微的惊呼,随即是更多的窃窃私语。
“殿下动作挺快的!”
“可惜力道用慢了,被陛下轻易带偏了。”
“已经很不错了,你看那冲刺的气势!”
莉娜特拉站稳身形,小脸涨红,不知道是用力还是羞的。
她咬了咬下唇,转身,再次举剑。
这次她学乖了点,没有贸然突进,而是采用了更稳妥的试探性劈砍,剑锋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风声。
女皇依旧只是随意地格挡、卸力,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却总能在毫厘之间化解莉娜特拉的攻击。
莉娜特拉的攻击如同雨点打在光滑的岩石上,徒劳地溅起些许水花,却无法撼动其分毫。
几次攻击无功而返,莉娜特拉有些急了。
她能感觉到女皇根本没用力量,完全是在敷衍!
这算什么决斗!这根本是对她“人类勇士”身份的侮辱!
“陛下!”
她停下动作,微微喘息,深红色的眼眸瞪着女皇,带着不满和执拗。
“请您……请您认真一点!尊重一下您的对手!”
女皇看着她气鼓鼓的小脸和那双写满“我不是在玩闹”的眼睛,几不可察地,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掠过一丝近乎无奈的笑意。
“好。”
下一刻,女皇开始发起进攻。她的动作优雅,但速度骤然快了一线。
角度刁钻,力道凝练,训练长剑破空时发出的嗡鸣声都变得不同。
莉娜特拉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挥剑格挡。
“铛!”
双剑交击,发出一声比之前响亮得多的脆响。
莉娜特拉只觉得手臂一麻,一股远比之前强大的力量传来,震得她连退两步,虎口发疼。
“好!”观众席上这次响起了真心实意的喝彩声。
“挡住了!公主殿下挡住了陛下一击!”
“漂亮!反应真快!”
“不愧是陛下的亲生血脉!”
莉娜特拉心中也是一阵激动。看!她挡住了!女皇认真起来的一击,她也能挡住!
信心如同被吹起的气球,瞬间膨胀,这次主动发起了进攻,是时候表演真正的实力了,我百年的战斗经验,一定会惊艳四方。
而且同时,左手悄悄在身侧结了个简单的手印,调动了体内的魔力,以一股冰寒与灼热交织的、极其微弱且不稳定的能量流包裹住了她的剑锋!
“咦?”
女皇似乎略有讶异,侧身避开这记角度刁钻、附着了混乱魔力的一击。
“铛!铛!”
又是两次迅捷的交锋。莉娜特拉超常发挥,竟真的在女皇那明显加快了节奏、提升了力度的攻击下,勉强支撑了两招!
虽然每一次都被震得手臂发麻,脚步踉跄,但她终究没有立刻落败。
“天啊!三招了!公主殿下接住了陛下三招!”
观众席沸腾了。惊呼声、赞叹声此起彼伏。
“何等天赋!何等敏锐!”
“这反应,这韧性,简直不可思议!”
“殿下才多大?假以时日,必是我血族一员悍将!”
“真乃女皇陛下亲生,天资卓绝啊!”
莉娜特拉听着周围的欢呼和惊叹,虽然手臂酸痛,气息不稳,但内心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和飘飘然。
看吧,她就知道,她能接住女皇三招!这足以载入史册……呃,至少载入她的个人史册!
然而,她的得意和观众的赞叹,在第四招到来时,戛然而止。
女皇似乎觉得差不多了,她手腕轻轻一抖,长剑的轨迹骤然变得玄妙难言,仿佛同时从三个方向刺来,又仿佛只是一个简单的平削。
莉娜特拉的眼睛完全跟不上,格挡的动作僵在半空。
下一瞬,她只觉得手腕一痛,长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远处地上。
同时,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轻轻撞在她的小腹,并不疼痛,却让她瞬间失去平衡,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整个银月广场,瞬间安静了一刹那。
然后,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真挚的掌声与喝彩!
“三招!整整三招!”
“公主殿下太厉害了!居然能在陛下手下走过三招!”
“天才!绝对是百年不遇的剑术天才!”
“如此年幼,便有这般实力,未来不可限量!”
“女皇陛下教导有方啊!”
没有人觉得她输得难看,所有人都沉浸在“公主殿下居然能接女皇三招”的巨大惊喜和赞叹中。
毕竟,在普通血族贵族和士兵眼中,能接女皇一招都足以自傲,三招?那简直是传说级别的表现!
虽然最后被打趴下了,但那可是女皇啊!趴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莉娜特拉坐在地上,摔得有点懵,屁股也隐隐作痛。她听着周围山呼海啸般的赞美,看着那些投向她的、充满惊叹、欣赏甚至崇拜的目光,小脸上的表情从摔倒时的呆滞,慢慢变成了茫然,然后又渐渐涨红——这次是羞的,也是气的。
不对啊!剧本不是这样的!她应该是悲壮地战败,但虽败犹荣,彰显人类勇士不屈意志的啊!
怎么变成“血族公主天赋异禀深受爱戴”的戏码了?!还有,这些人夸她“不愧是女皇亲生”、“血族天才”是怎么回事?!她才不是!她是……她是……
没等她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女皇走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深红色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愉悦”的笑意,以及更多的、无奈的温和。
女皇弯下腰,伸出手,不是拉她起来,而是直接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背,像抱小孩子一样,轻轻松松地将还坐在地上发懵的莉娜特拉打横抱了起来。
“真是优秀啊”女皇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很轻,只有她能听到,那语气里似乎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我们的人类小勇士。”
莉娜特拉的脸彻底红透了,像只煮熟的虾子。她挣扎了一下,但女皇抱得很稳。
她闻着母亲身上那熟悉的冷香,听着周围依旧不绝于耳的、对她“天赋”的赞美,感受着屁股上隐隐的痛感和手臂的酸麻,深红色的眼眸里,愤怒、羞耻、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因为被抱着而升起的奇异安心感,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片混乱的雾气。
她瘪了瘪嘴,把脸埋进了女皇肩头冰凉的衣料里,自暴自弃地不动了。
算了,毁灭吧。
至少……至少凤梨酥挺好吃的。还有,三招……好像也确实挺厉害的?唔,屁股好痛……
女皇抱着这只陷入复杂情绪中的、小小软软的“战利品”,在万众瞩目和连绵不绝的赞叹声中,步履从容地离开了银月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