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女皇抱着转完无数个圈、最终安然放回自己寝宫门口的莉娜特拉,被艾德琳无声地扶进寝殿。
温暖的浴池水汽氤氲,带着安神的淡雅花香。
莉娜特拉将自己整个浸入水中,只露出墨黑的头顶和一双深红色眼眸。
热水舒缓了肌肉的僵硬,却冲不散脑海中的纷乱画面。
刚刚被抱着穿过长廊时,那些侍卫侍女惊骇到近乎扭曲的表情,女皇抱着自己转圈的侧脸……
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烧得她耳根发烫。
她都干了些什么啊!像个无理取闹的幼童,提出了那样荒唐的愿望,还……还被满足了!
我的尊严怎么就这样消逝了,如果连尊严都没有了,复兴大业就完全从高卡卡水平堕落成不会飞的精卫了。
沐浴后换上柔软贴身的丝绸睡裙,艾德琳为她细细擦干长发。
寝殿内只留了一盏角落的魔法晶灯,光线昏黄温暖。
艾德琳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如常地道了晚安,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一室寂静留给心乱如麻的公主。
莉娜特拉没有立刻上床。她赤着脚,踩在厚实柔软的绒毯上,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宫廷庭院永恒的、精心雕琢却毫无生机的夜景,魔法模拟的星光在刻意修剪的树梢上投下虚假的光晕。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披散着墨黑长发、穿着白色睡裙、眉眼精致却神情茫然的少女。
这五年来,她做了什么?哭泣,挣扎,然后麻木地学习礼仪,背诵历史,穿着华服扮演花瓶。
一股迟来的、混合着不甘与某种模糊冲动的情绪,悄然滋生,她不能一直这样!
再这样就真的成卖国贼了,自己要奋进,要自救。
自己要驱除血族,振兴人类,不畏牺牲。
自己要行动起来!要让女皇看到,她莉娜特拉不是任人摆布的玩偶。
她要……她要挑战这宫廷里最坚固的权威,撼动那看似不可动摇的冰山一角!
我要去和女皇决斗,像那些古老骑士小说里写的那样,向至高无上的君主发起荣誉决斗!
在众目睽睽之下,表达她的不屈意志,这样一来,女皇的威信必定受损,宫廷会哗然,也许……血族的新秩序也能迎来一丝黎明。
对,就这么干!明天……不,就现在!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甚至没有换下睡裙,想了想又觉得不正式,又拿起一套白色的连衣裙穿好,深吸一口气。
挺起其实没什么料的胸膛,拉开寝宫的门,再次溜进了夜色深沉的回廊。
深夜的宫廷,比白日更加静谧幽深。魔法晶灯的光芒在空旷的长廊中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子,仿佛潜伏着无声的巨兽。
她脑海中反复演练着待会儿见到女皇时要说的台词,要摆出的姿态——一定要冷峻,要坚定,要充满不屈的意志!
“母亲!不,女皇陛下!我,在此,以人类骑士的荣誉与尊严,向您发起决斗!
“为这片土地上被压抑的意志,为我心中不灭的理想!”
嗯,好像有点拗口,但气势应该够了。
她穿过熟悉的回廊,来到女皇寝宫那扇巨大的、雕刻着星辰与藤蔓的门前。
门前依旧肃立着两名如同铁铸般的内廷侍卫,看到只穿着睡裙、头发微乱、小脸绷得紧紧、眼神却闪烁着奇怪光芒的公主深夜再次造访,他们眼中掠过一丝比上次更甚的讶异,但依旧沉默地行礼,并未阻拦——女皇似乎并未下达禁止公主入内的命令。
莉娜特拉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
和上次一样,寝宫内光线柔和,壁炉中的魔法火焰静静燃烧,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雪松与书香。
女皇莉斯特·伊莫斯特依旧倚在床头,不过这次手中拿着的不是典籍,而是一份摊开的、似乎是什么报告的羊皮纸卷。
她穿着深紫色的丝质睡袍,墨黑的长发松散,几缕垂在苍白的脸颊旁,听到动静,转头看向进来的莉娜特拉。
她挺直脊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一点,迈着自认为庄重实际上有些僵硬的步伐,走进寝宫,在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低沉有力,准备说出那番排练好的、石破天惊的“决斗宣言”。
然而,就在她嘴唇刚刚张开,第一个音节还没吐出的瞬间——
她的目光,被女皇床边那张宽大的黑曜石书桌上,一个精致小巧的、描金边白瓷碟牢牢吸引住了。
碟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块金黄油亮、表面烤出诱人焦糖色泽、撒着细小芝麻的点心。
那熟悉的、温暖甜蜜的、带着烘烤过后独特焦香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飘入她的鼻腔。
哇塞,凤梨酥欸。
是正宗的、表皮酥脆掉渣、内馅酸甜可口的凤梨酥!不是血族宫廷那些造型精美却味道古怪的血晶冻或香料糕点。
是真正属于人类世界、属于她遥远记忆里的、属于小时候偶尔能在年节时尝到的奢侈美味!
莉娜特拉的脑子“嗡”地一下,变得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双深红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死死地盯着那碟凤梨酥,再也移不开分毫。
五年了!在血族的领地上,她再也没见过、没吃过这个!女皇这里怎么会有?!
女皇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女儿那副瞬间从“小斗士”变成“馋嘴猫”的呆愣模样,看着她死死盯着凤梨酥的傻气。
女皇那完美无瑕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
看来
“站在那儿做什么?”
女皇放下手中的羊皮卷,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来来来,你过来。”
莉娜特拉所有的“斗志”和“计划”早已抛到九霄云外,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几乎是蹭着地面,小步挪到了书桌边。
眼睛依旧黏在凤梨酥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裙的衣角。
“想吃?”
女皇问,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莉娜特拉猛地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深红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甚至带上了一点可怜兮兮的祈求。
什么公主仪态,什么高贵冷艳,此刻全都被对甜食的本能渴望碾压得粉碎。
女皇没说什么,只是拿起碟子旁边一方洁白的丝帕,垫在手中,然后拈起一块凤梨酥,递到莉娜特拉面前。
“人类商人进贡的,他们的甜品确实是高人一筹”。
莉娜特拉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接。但女皇的手微微抬高了一点,避开了她的手。
在莉娜特拉疑惑的目光中,女皇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床榻边缘空着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凤梨酥的诱惑力实在太大,那诱人的香气近在咫尺。
她只挣扎了不到一秒,就乖乖地、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女皇那张宽大得惊人的床,在女皇身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眼巴巴地看着女皇手中那块金黄的酥点。
女皇这才将凤梨酥递到她唇边。
莉娜特拉的脸“腾”地红了。
喂……喂食?
这……这也太……她又不是真的小孩子!抛开现在的年龄不谈,就是算上以前的百年时间,等比例换算成血族寿命,自己在血族四舍五入也已经是奔二的人了。
而且,她们刚刚还处于“即将决斗”的敌对状态呢!
可是……凤梨酥真的好香啊……而且,是母亲给的……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好歹是名义上的母亲……女儿吃母亲喂的点心,好像……也说得过去?
就……就当是战前补充体力?或者迷惑敌人的策略?对,最后一次!就吃这一次,吃完再决斗也不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她小心翼翼地伸过头,张开嘴,就着女皇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
“咔嚓——”
酥脆的外皮在口中碎裂,细腻的酥渣瞬间迸开,混合着烘烤黄油和芝麻的浓香。
紧接着,酸甜适中、带着真实凤梨果肉纤维的内馅融化在舌尖,那熟悉而令人怀念的味道,如同一道温暖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五年来的隔阂与冰冷,直抵内心深处某个柔软而孤独的角落。
“唔……!”
莉娜特拉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至极的、小动物般的呜咽,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刚才那点纠结和“雄心壮志”早就被抛到了脑后。
她甚至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就着女皇的手,又咬了一大口。
吃得急了,酥脆的饼皮碎屑不可避免地掉了下来,落在女皇深紫色的丝绸床单上,还有一些沾在了她自己的睡裙前襟和嘴角。
她也顾不上那么多,吃得专心致志,腮帮子一鼓一鼓,深红色的眼眸里只剩下对美食最纯粹的享受和快乐。
女皇静静地看着她吃,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拿起了那块丝帕,动作自然地、轻轻擦拭着她嘴角沾上的碎屑和馅料。
深红色的眼眸注视着女儿那毫不设防的、贪吃又满足的侧脸,眸底也变得温和起来。
一块凤梨酥很快吃完。莉娜特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碟子里剩下的几块。
女皇没说话,只是又拈起一块,递到她嘴边。
这一次,莉娜特拉几乎没有犹豫,只是象征性地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这是最后一块了!”。
就啊呜一口咬了下去。甜蜜的负担和“堕落”的快乐交织,让她完全放弃了思考。
第二块,第三块……
她吃得越来越放松,越来越“放肆”,甚至不自觉地在柔软的被褥上蹭了蹭,找了个更慵懒的姿势窝着,像只终于找到舒适窝点、安心进食的猫。
掉落的酥渣更多了,星星点点落在深色的床单上,格外显眼。
但她浑然不觉,或者说,此刻的美食享受压倒了一切。
当最后一块凤梨酥吃完,碟子里空空如也时,莉娜特拉才满足地、小小地打了个嗝,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肚子。
一阵强烈的饱足感和随之而来的、暖洋洋的困意,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演讲的疲惫、夜奔的紧张、甜食带来的血糖升高、以及身下柔软被褥和身边若有若无的冷香带来的安心感……所有因素叠加在一起,让她那双漂亮的深红色眼眸开始变得朦胧,眼皮越来越重。
她迷迷糊糊地,往温暖的地方不自觉地靠了靠,小脑袋一点一点,嘴里还无意识地嘟囔着含糊不清的字眼,仔细听,似乎是:
“……好吃……还要……明天……”
然后,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被均匀细小的呼吸声取代。
她就这样,怀里还抱着从女皇那里顺来的一角丝绒被,蜷缩在女皇的床榻上,嘴角带着点心渣,毫无防备地、沉沉睡着了。
女皇垂眸,看着瞬间进入熟睡状态、甚至还微微打起小呼噜的女儿,看着她睡梦中无意识咂嘴的可爱模样,还有那沾在睫毛上的一点点细小酥渣。
良久,她极轻地摇了摇头,似是无奈,又似带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她小心地抽走被莉娜特拉抱着的被角,为她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睡姿,拉过柔软的丝绒被,仔细盖好。
然后,她拿起那块沾了碎屑的丝帕,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将床单上那些星星点点的酥渣清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拿起那份未看完的羊皮纸卷,就着床头的魔法灯光,继续翻阅。
寝宫内恢复了宁静,只有壁炉火焰细微的噼啪声,和少女清浅绵长的呼吸声,交织成一曲奇特却莫名和谐的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