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路上,一辆四轮马车正驶过,车厢侧面的暗金色徽记随着颠簸时隐时现。那是一枚造型精巧的徽记:弯月如环,静静拥着一枚星辰。
艾莉娅·星痕蜷在车厢角落,深秋清晨的寒气透过斗篷缝隙往里钻。
官道两旁,白桦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那声音一阵接一阵,像永不停歇的雨。
她掀起车窗的亚麻布帘,远处地平线上,银月城高塔的尖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小姐,银月城快到了。”
雷蒙队长骑马靠近车窗。
这位四十岁的老兵脸上留着一道寸许长的旧疤,是十年前与兽人搏杀时留下的。
他说话时总习惯按着腰间剑柄,哪怕此刻路上安静得只剩下车轮滚动的声音。
“还有半天路程。”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刻意放软了些。
艾莉娅轻轻点头:“知道了,谢谢雷蒙叔叔。”
她放下布帘,车厢内重新暗了下来。
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颈间的银项链。
这是一枚精灵风格的橡树叶吊坠,边缘早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这是母亲离开时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五年前那个雨夜,木精灵歌娅·轻风站在星痕城堡的花园走廊下,雨水打湿了她浅金色的长发。
十二岁的艾莉娅紧紧抓着母亲的裙摆。
歌娅用冰凉的手抚着女儿的脸颊,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的血统啊,既是祝福,也是诅咒。人类的生命短暂如晨露,精灵的岁月漫长如河流。而你卡在中间……我的小艾莉娅,你要学会在夹缝中生存。”
半个月后,歌娅随族人返回了永歌森林。
五年后,伯爵父亲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女儿:“银月学院是大陆最好的魔法学校。你去那里……对大家都好。”
他没有说“对你最好”,而是说“对大家都好”。
艾莉娅紧紧握住那枚橡树叶吊坠,指节微微发白。
马车突然猛地一歪,右侧车轮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紧接着是木头断裂的闷响。
整辆车向一侧倾斜,发出令人牙酸的倾轧声,最后彻底停住,像一头耗尽力气的野兽栽倒在路上。
艾莉娅从回忆中惊醒,额头险些撞上车窗框。
她听见驾车的士兵跳下车,咒骂声混着踢打木头的闷响传来:“卡死了!这见鬼的老鼠洞!”
话音未落。
一支粗糙的羽箭擦着士兵的后颈掠过,“哆”的一声钉进车辕,尾羽剧烈震颤。
第二支箭紧随而至,直接射穿左侧车壁,木屑飞溅到艾莉娅脸上。
车厢里的世界骤然收紧,窄得只剩下那两支还在嗡嗡颤动的箭杆。
“有埋伏!保护马车!”
雷蒙的怒吼如惊雷炸响。
紧接着,拔剑声、杂乱的脚步声、林间鸟群惊飞的扑翅声几乎同时炸开,撕碎了林间的寂静。
十五六个身影便在这一片混乱中,如鬼魅般从白桦林里冲了出来。
他们穿着杂乱,皮甲沾满泥泞,手中的武器也参差不齐:缺口的长剑、绑着石块的木棍、生锈的斧头。
他们眼里烧着同一种东西,像雪地里饿了半个月的狼,终于嗅到活物血气时,从喉咙深处冒出的那股光。
“马车!有贵族徽记!”一个独眼大汉狂笑起来,“兄弟们,今天有肉吃了!”
雷蒙早已跳下马背,六名士兵迅速围成半圆,将马车护在身后。
老兵的冷静与强盗的疯狂形成了诡异的对峙。
“小姐,待在车里别出来!”雷蒙头也不回地喊道。
艾莉娅蜷缩在车厢地板上,心跳如擂鼓。
透过箭孔,她看见三个强盗扑向最左侧的年轻士兵。
那孩子她认识,叫凯尔,上个月刚满十八岁,训练时总偷偷看她。
凯尔挡开第一刀,侧身刺中第二个人的腹部,但第三把斧头已经劈向他的颈侧。
“不!”
艾莉娅的手指本能地开始结印。
火元素在她掌心汇聚。
起初只是微弱的暖意,仿佛冬日捧着热茶。
但很快,那股暖流开始沸腾、膨胀、失控,就像过去的每一次。
旧日的景象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十岁,城堡训练场。她只是想点燃箭靶上的稻草人,结果火球膨胀成三米高的火墙,烧掉了半个靶场。
十四岁,书房夜读。照明术失控炸成刺眼白光,让路过的老管家瞎了三天。
父亲阴沉的脸:“你的魔力是诅咒,艾莉娅。你控制不了它,只会伤害身边的人。”
不。
这次不一样。
艾莉娅咬紧下唇,嘴里尝到了血的咸腥。
她透过车窗缝隙锁定那个持斧的强盗,斧刃几乎贴上凯尔的脖颈。
火球在她掌心成形,拳头大小,橙红炽热。
再小一点……再稳一点……
火球开始不规则地跳动,时而收缩如鹅卵石,时而膨胀似脸盆。
车厢温度急剧攀升,木板散发出焦糊气息。
“瞄准……只要瞄准……”她喃喃自语,汗水浸湿了额前碎发。
可魔力却像决堤的洪水。
火球在她掌心疯狂吞噬着空气,眨眼间便膨胀到水桶大小。
车厢内热浪翻涌,木壁发出焦糊的裂响,她的发梢也开始卷曲、枯焦。
火球还在涨,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核心炽白得刺眼,像一颗正在诞生的、微型的太阳。
再这样下去,不消几个心跳的时间,它就会吞没车厢,吞没马车。
把她自己、雷蒙、士兵,甚至连那些强盗都一并炸成漫天纷飞的灰烬与血雨。
“停下……给我停下!”
在最后关头,艾莉娅做出了选择。
她双手狠狠向中间合拢,用尽全部意志逆转魔力流动。
如同以身体阻挡决堤的洪水。
轰!
无声的爆炸在她体内发生。
世界骤然褪去颜色。声音消失了,一切化作灰白。
她看见自己裹着深蓝斗篷的身体踉跄前冲,额头重重磕在车厢门框上。
随后半个身子软软地摔出了车外,悬在碎石路面上方。
然后她飘了起来。
不,不是“她”,是某种更轻盈的存在。
艾莉娅低下头,看见半透明的双手,透过掌心还能望见下方的战斗。
凯尔终于踢开强盗,雷蒙一剑刺穿独眼大汉的喉咙,鲜血如雨喷溅。
她想呼喊,却发不出声音。
想触碰,手臂却穿过车厢木板。
灵魂出窍。
她成了幽灵。
雷蒙在激战中回头瞥向车厢,脸色骤变:“小姐!”
强盗们发现贵族小姐“昏死过去”,发出兴奋的嚎叫,攻击愈发疯狂。
艾莉娅的灵魂绕着马车焦急打转,一次次尝试回归身体,却像试图抓住流水。
意识逐渐模糊,边缘开始透明,仿佛即将融化在空气里。
“我……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浮现时,竟带着一丝诡异的解脱。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天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道裂缝并非真实存在,仿佛是某种只向她这缕残魂显现的异象。
一道金光自其中逸散而出,起初只是游丝般的一线。
随即便迅速收拢聚合成球,拖着细碎的光之尾迹,宛如一颗迷途的流星,径直朝着大地坠来。
光球中传出声音,模糊不清,却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
“这什么地方……我在往下掉?等等……不对……”
那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惊慌失措,语速飞快,每个字都浸透着纯粹的混乱。
那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种语言。
那语言没有精灵语的婉转,也没有人类语的顿挫,更不像矮人语的粗粝。
可她偏偏听懂了,每一个音节的意思,都直接烙进了她即将消散的感知里。
艾莉娅的灵魂已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勉强“注视”着那光球越来越近。
它原本要坠向远山,却在半空陡然转向,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直直朝她冲来。
“什么东西在拉我?不是吧……”
声音戛然而止。
光球撞上了她。
一种奇异的“填满”感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仿佛一个空瓶被骤然注满了清水。
没有撞击的轰鸣,也没有光芒炸裂的璀璨。
她的灵魂本将消散,却被某种更坚实、更炽热的“存在”强行撑开、包裹、塞回原本的身躯。
在最后的意识碎片里,她听见那声音发出一声短促而茫然的:
“……诶?”
随后一切沉入黑暗。
金光并未炸开,只是温柔地融进她的身体,像水滴回归大海,悄无声息。
唯有林间的风,依旧吹拂不息。
地上,艾莉娅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雷蒙刚砍倒一个企图爬上车厢的强盗,回头看见小姐四肢痉挛,顿时双目赤红:“小姐!坚持住!”
他想冲回马车,却被三个强盗缠住。
斧头擦过肩甲,火星四溅。
“滚开!”雷蒙咆哮,剑势如狂风骤雨。
就在这时,抽搐停止了。
“艾莉娅”猛地坐起身来。
动作太快太突兀,仿佛被无形丝线拽起的木偶。
她睁大双眼,瞳孔在晨光中缩成针尖。
先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属于贵族少女的手,白皙而纤细。
手指张开,又缓缓握紧,再张开,动作生涩得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双手。
接着摸向耳朵。
指尖触及那截尖耳时,整个人陡然僵住。
她反复摩挲耳廓,从根部到尖端,神情从困惑渐变为震惊,最后化作某种荒诞的恍然。
雷蒙终于砍翻拦路的强盗,扑到车窗边:“小姐!你没——”
“艾莉娅”抬起头。
四目相对。
雷蒙的话卡在喉间。
还是那张脸,白皙的肌肤,淡金的长发,湛蓝的眼眸。
可眼神彻底变了。
曾经的温顺胆怯被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警惕、茫然、震惊。
以及某种雷蒙无法理解的、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那眼神不像十七岁的贵族少女。
更像一个在陌生战场上苏醒的老兵。
“艾莉娅”张了张嘴,试图发声。
第一次只吐出气音,第二次,属于少女的清亮嗓音响起,语调却古怪异常,每个字都像是刚从牙缝中挤出:
“卧槽……”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鲜血淋漓的战场、倒地的尸骸、厮杀的士兵与强盗,最终落回雷蒙血迹斑斑的脸上。
一句完整的话,用最直白的词,表达了最原始的震撼:
“什么情况?骑砍真人版?!”
雷蒙呆呆站着,剑尖垂向地面。
风穿过白桦林,卷起几片染血的叶子,轻轻落在马车轮边。
战斗仍在继续,但某种比战斗更根本的东西,已经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