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盯着那双眼睛。
那是小姐的眼睛,湛蓝如镜湖秋水,睫毛的弧度,眼尾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分毫不差。
可眼神却像被换掉了。
这些年来,他看着艾莉娅·星痕从那个躲在母亲身后、不敢抬头的小女孩,长成如今的少女。
他知道她害羞时会垂眼,难过时会咬下唇,紧张时手指会无意识地绞衣角。
那双眼总是蒙着一层薄雾般的怯意,像林间受惊的小鹿,时刻准备逃进阴影里。
而此刻这双眼,雾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刀锋出鞘般的锐利,瞳孔缩得极细,正飞快地扫过全场。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掠过雷蒙的位置、六名士兵的站位、十四个还站着的强盗。
随后扫过地上的尸体、马车的方向,以及官道两边树林的疏密,这是战士评估战场的本能。
“小姐……”雷蒙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艾莉娅”的视线落在他身后。
然后她开口,声音还是少女的清亮,语调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小心背后!”
雷蒙的身体先于大脑动了。
十年边境戍守,上百场厮杀,有些反应早已刻进骨子里。
他甚至没回头,反手一剑向上格挡。
“铛!”
金属撞击的刺耳声炸开。
背后偷袭的强盗虎口震裂,砍刀脱手飞出。
雷蒙顺势转身,一脚踹中对方胸口,肋骨断裂的闷响听得人牙酸。
但危机还没解除。
余光里,另一道黑影从右侧扑来。
那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双手高举伐木斧,斧刃锈迹斑斑却足够劈开铁甲。
斧头已经挥到最高点,下一刻就要落下。
一道纤细身影倏地插了进来,是艾莉娅。
雷蒙呼吸一滞。
少女没拿武器,甚至没摆架势,只是压低重心,双脚前后分立,左手护脸,右手虚握在前。
她的姿态古怪得像头蓄势的野兽。
壮汉愣了半秒。
就这半秒,“艾莉娅”滑步侧闪,如鬼影般切到他右侧死角,那是双手斧最难回护的位置。
接着她拧腰送肩,一记后手直拳直捣对方面门,拳路简单,直线突进,快得带风。
雷蒙见过刀剑劈砍,见过魔法轰击,却从没见过有人用这样纯粹的拳头,去砸一个全副武装的强盗。
拳头砸中了。
“啪。”
一声轻响,像拍蚊子。
壮汉的头向后仰了仰,鼻子确实被砸中了。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指腹沾了点鼻血。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面前气喘吁吁的少女,咧开缺了颗门牙的嘴:
“小丫头挠痒呢?”
他笑出声来,周围的强盗也跟着哄笑。
“艾莉娅”盯着自己的拳头,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一种近乎荒诞的错愕在她眼中弥漫开来。
那既非恐惧,也非绝望,更像是一个用惯了铁锤的人,突然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竟是根稻草。
“卧槽……”她低声说,声音太轻,只有雷蒙勉强听见,“这什么破身体……”
壮汉的笑容瞬间狰狞。
他不再轻敌,双手重新握紧斧柄,腰身旋转,斧头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拦腰扫来。
这一斧若是砍实了,能把人拦腰斩成两截。
“小姐躲开!”雷蒙嘶吼,想冲过去,但左侧又有强盗扑来。
“艾莉娅”没躲。
不,她躲了,但方式又让雷蒙心脏骤停。
她向后撤了半步,不是跳开,而是精确到寸的距离控制。
斧刃擦着她深蓝色斗篷的下摆划过,削掉了一缕布料。
然后她稳住身形,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臂,又抬头看了看壮汉,嘴里嘟囔着什么。
雷蒙听清了后半句:
“……这要换以前,一拳能把他牙打飞。”
以前?什么以前?
雷蒙的疑问被更多的喊杀声淹没。
三名强盗看出“艾莉娅”是突破口,同时从不同方向扑向马车。
士兵们被死死缠住,雷蒙自己也要面对两个持刀者。
“抓活的!贵族小姐更值钱!”
一只粗壮的手从侧面抓向“艾莉娅”的肩膀。
她后退,脚下却绊到一块凸起的石头,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双手本能地向后撑地,却在半空中猛地顿住。
她看见自己的掌心在发光。
那不是温和稳定的魔法灵光,而是混乱的、明灭不定的红光,像是有团火焰正在皮肉下挣扎、冲撞。
热浪从指缝间嘶嘶溢出,扭曲了空气,吹得她额前碎发胡乱飞扬。
与此同时,一股近乎本能的“知识”涌了上来,不属于她的记忆,更像是这具身体自己留下的条件反射。
她“知道”如何引动魔力,知道那股力量蛰伏在血脉深处,磅礴得惊人;
可她也“知道”,自己同样控制不住它。
就像握着一柄没有剑柄的利刃,力量越是强大,反噬就越是凶狠。
仿佛有无声的警告在体内回响:一旦释放,便是失控。
“艾莉娅”盯着自己发光的双手。
魔力极强,控制力却一团糟。
但一个念头闪电般清晰起来,如果无法精确释放,那就让它贴身而行。
她不再试图想象火焰飞出,而是将那股灼热的魔力猛地导向四肢。
双臂双腿瞬间传来滚烫的胀痛感,仿佛血管里奔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熔岩。
下一个心跳,她左脚蹬地,碎石炸裂。
魔力的冲击从脚底爆发,身体如箭般前冲,快得拖出残影。
瞬间欺近那抓她的强盗面前,右拳自腰侧轰出。
拳头表面裹着一层扭曲空气的灼热乱流。
“砰!”
拳头砸在强盗胸口,混乱的冲击力透体而入。
强盗连惨叫都来不及,身体弓成虾米,双脚离地倒飞出去,撞翻身后另一个同伙。
“艾莉娅”借反震力拧身,魔力从右脚喷发,侧滑步鬼魅般切到另一个挥刀砍来的强盗左侧。
左拳由下而上,重重击在其肋下。
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强盗闷哼倒地。
第三个强盗从背后扑来,她头也不回,左脚后蹬。
魔力在脚底爆开,不仅让她如离弦之箭向前窜出一截,躲开劈砍,那爆发的气浪还将追来的强盗掀得一个踉跄。
她顺势旋身,右脚为轴,左腿如鞭横扫。
魔力在腿部流转,带起呜咽的风声,狠狠抽在强盗腰侧。
强盗横飞出去,撞在树上滑落。
“那丫头不对劲!”独眼头目嘶声大喊,“一起上,围死她!”
最后三个精锐强盗呈三角阵型同时扑来,封死她左右退路。
雷蒙急喊:“小姐!”
“艾莉娅”背靠马车,深吸一口气,眼中却无慌乱。
她将体内汹涌的魔力同时导向双腿,猛地蹬地!
“轰!”
脚下地面被炸开一个小坑,碎石乱溅。
她整个人如炮弹般拔地而起,从三个强盗头顶飞跃而过,在他们惊愕抬头时,已落在他们身后。
落地瞬间屈膝缓冲,同时将魔力导向双拳。
双臂肌肉因力量过载而微微颤抖,皮肤下透出暗红光芒。
不等三人完全转身,她已再度冲出。
直线最短,速度最快。
第一拳,轰在最近强盗的后心。
冲击力透体,强盗向前扑倒,口喷鲜血。
第二拳,打在左侧强盗仓促回防的刀身上。
“铛”的一声,砍刀脱手飞出,拳头余势不减,印在其下巴上。
颈椎错位的声响令人牙酸。
第三个强盗终于完全转过身,眼中已满是恐惧,挥刀狂斩。
“艾莉娅”俯身前冲,躲过刀锋的同时,右拳自下而上,裹挟着全身冲力和魔力冲击,狠狠掏在其腹部。
强盗双眼凸出,整个人被打得双脚离地,又重重摔落,再无声息。
世界安静了。
“艾莉娅”单膝跪地,双手撑在碎石上,剧烈喘息。
汗水混着尘土从下巴滴落。
手臂与双腿的皮肤下传来密集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从内部向外扎刺。
过度承载魔力的血管已经破裂,大片的青紫色瘀痕如蛛网般从手腕、脚踝迅速向上蔓延。
瘀痕一路扩张,很快覆盖了她的整个小臂与小腿
在关节和肌肉最紧绷的位置,皮肤甚至崩开了几道细微的裂口。
鲜红的血珠不断从裂口中渗出、汇聚,顺着颤抖的肢体缓缓滴落,在碎石地上洇开一个个暗色的斑点。
她抬起头,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灼亮的兴奋。
雷蒙站在不远处,剑尖垂地,正静静地看着她。
还能站立的几名士兵,包括额头带血的凯尔,也都停下了动作,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那些眼神里有震惊,有茫然,有敬畏,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无人说话,只有风穿过林间,和远处几声痛苦的低吟。。
许久,雷蒙缓缓走上前。
他收剑入鞘,蹲下身,从腰包里取出干净的绷带。
“您受伤了,小姐。”他说,声音异常平静。
他托起她布满瘀青的手臂,开始缠绕绷带。
动作很轻,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艾莉娅”看着他低垂的侧脸,那道旧疤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她想问什么,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
“刚才那些……”她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厉害,“是什么人?”
“普通的流寇吧。”雷蒙没有抬头,“边境最近不太平。”
但他缠绷带的手顿了顿。
因为凯尔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从强盗尸体上捡来的砍刀。
年轻人脸色苍白,声音发颤:
“队长,这刀柄的磨损痕迹,和上个月我们在黑市查缴的那批制式军刀,很像。”
雷蒙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然后他松开,继续包扎,系好最后一个结。
“收拾战场,把还能动的捆起来,死了的埋了。”
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硬,“我们耽搁太久了。银月城日落前必须赶到。”
士兵们默默执行命令。
雷蒙扶着“艾莉娅”站起来,帮她重新披好斗篷,遮住手臂上的绷带。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会问出那个问题。
你是谁?
但他最终只是说:
“上车吧,小姐。路还长。”
马车重新启程,比之前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