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学院东门。
米莎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刻钟。
她换了便服。
浅灰色长裙,深蓝色开衫,头发没像平时那样扎成利落的马尾,而是松松地拢在脑后,用一枚素银发夹别住。
少了那身制服的严肃,她看起来和银月城里那些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没什么两样。
可能正要赴一场约会,可能只是出门买面包。
她靠在东门右侧的石柱边,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小灯笼。
银质骨架,灯罩是半透明的云母片,打磨得极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柔光。
路过的几个新生认出她,小声打招呼。
米莎笑着点头,没多寒暄。她的目光越过那些人的肩膀,落在通往临时宿舍区的林荫道上。
她等的人还没来。但她不急。
第一个出现的是莉莉安。
金发女孩的身影从林荫道转角冒出来时,几乎是“弹”出来的。她跑得太急,袍子下摆掀起一阵小风,背上那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随着步伐啪嗒啪嗒乱拍。
“米莎学姐!”莉莉安跑到跟前,双手撑着膝盖喘气,“我没迟到吧!”
米莎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没有,是我来早了。”
莉莉安直起身,目光立刻被她手里那盏灯笼吸引。
“哇……这个好漂亮……”
“老城区买的,用了好几年了。”米莎把灯笼轻轻转了半圈,让云母片折射出一小片虹光,“晚上点起来更好看。”
“晚上……”莉莉安的眼睛立刻亮了。
她正要追问,余光瞥见林荫道上又走来两个人。
梅走得很慢。不,不是慢,是“一步三回头”。她每走五六步就要停下来,扭头往后看,确认身后那个人还在,才继续往前走。
她身后跟着艾莉娅。
林砚控制着这具身体,步伐平稳,表情平淡。
他已经逐渐习惯这具半精灵少女躯壳的步幅和重心,走起来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总觉得自己在踩高跷。
索菲亚走在最后,隔了大约十步的距离。
她今天没穿学院发的制式袍子,换了件藏青色的便服,领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银质胸针。
表情平淡,脚步却比平时快。快到她发现自己“走得太快”时,已经追上了前面四人的队尾。
她抿了抿嘴,没减速。
米莎看着这五个人陆续到齐,笑意深了一点。
“人齐了。”她说。
她把灯笼换到左手,右手往前一引。
“走吧。”
从学院东门到老城区,要穿过三条街。
第一条街叫“学士大道”,是学院的门面。两边全是和魔法相关的铺子。
法杖维修店橱窗里挂着各色法杖,杖头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药剂铺门口摆着木架,架上搁着晒干的艾草和月光花;
符文材料店的招牌是一块巨大的、还在缓慢流动的液态金属板,板上的字母像蝌蚪一样游来游去,拼成店名又散开。
莉莉安贴在橱窗玻璃上看那招牌,鼻尖都快压平了。
“它在动……它一直在动……”
米莎笑着催她:“这家店开了四十年,招牌没换过。走吧,前面还有更好的。”
第二条街叫“灰鸽街”,是普通市民的居住区。
路变窄了,两侧的建筑从三四层降到两层,墙面也从学院区那种光洁的白石变成了暖灰色的砖。
窗台上晾着衣服,有人推开二楼的木窗,把一盆洗菜水泼进巷子里的水渠。
莉莉安的好奇心从魔法转向人间。她指着街角那家飘出浓郁焦香的面包店:“那家卖什么的?”
“黑麦核桃包。”米莎说,“他家的肉桂卷是银月城最好的,但要早上七点来排队,中午前准卖完。”
莉莉安立刻露出“我明天五点就起床”的表情。
队伍继续往前走,但莉莉安明显还在惦记那家面包店。她凑到艾莉娅旁边,压低声音:
“艾莉娅,你明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排队?”
林砚偏过头看她。
“肉桂卷。”莉莉安眼睛亮晶晶的,“我们买两个,一人一个。”
林砚还没来得及回答,索菲亚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
“她明天要搬宿舍,没空。”
莉莉安“哦”了一声,有点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搬完宿舍去?”
林砚笑了笑,“好啊。”
莉莉安满意地点点头,又蹦蹦跳跳地追到前面找米莎去了。
索菲亚没说话。
但林砚注意到,她脚步放慢了一点,走到和他并排的位置。
然后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手臂上的伤,明天搬家别自己搬重物。”
林砚顿了一下。
“我会的。
索菲亚没再多说,加快两步,重新拉开那十步的距离。
梅一直沉默地跟在队伍里。但在经过一栋灰蓝色屋顶的房子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那房子比周围的都旧一些,墙角爬着半墙常春藤,门口没挂牌子。
唯一醒目的,是一扇镶着彩色玻璃的窄窗。
不是常见的符文几何纹样,而是一片抽象的、正在起飞的鸟群。
梅仰着头,嘴唇动了动。
“这家……”她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是银月城最早的魔法书店……”
米莎回头,有些意外:“你知道这里?”
梅的脸腾地红了。
“书、书上读过……”她飞快地垂下眼睛,手指绞住袍子下摆,“说店主是个一百二十岁的老女巫,脾气很坏,天天骂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
“……但书里没写她养了十七只猫。”
莉莉安“嗖”地凑近那扇彩色玻璃窗,鼻尖都快贴上去了。
她使劲往里张望,什么也没看着,又扭头回来:
“诶,你怎么知道是十七只?你数过?”
梅的耳根红透了。
“没、没有……”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的。”
莉莉安眨巴眼睛。
“看?你刚才又没进去。”
“窗台。”梅攥着袍子下摆,声如蚊蚋,“窗台边有三只碗,碗沿的磨损程度不一样。一只很旧,应该是年纪大的猫;两只半新,是后来添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还有窗框。木头上有爪痕,从外往里挠的。浅的淡得快看不清,深的还留着木茬。我数了……”
她把头埋得更低。
“深浅各十七道。”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脑袋快埋进胸口。
莉莉安没说话。
她难得安静地站着,歪着脑袋,用指尖一下一下捏着自己的下巴,像个小老头在琢磨什么大事。
然后她开口:
“梅,你好厉害。”
梅猛地抬起头。
莉莉安的眼睛亮晶晶的,不是调侃,是真心实意:
“我路过这里八百次也只会觉得‘哦有扇窗户’,你居然能看出这么多东西!”
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的脸还红着,但耳根的深红开始往下褪。
“……你、你不觉得我奇怪吗。”她的声音很轻。
“哪里奇怪?”莉莉安一脸真诚,“你观察力超强的,以后咱们小组作业,分析素材这块就靠你了!”
梅愣愣地看着她。
然后她很小幅度地弯了一下嘴角。
索菲亚站在几步外,语气平淡:
“租这种临街铺面,月租金至少五十银币。卖书能挣回来?”
“挣不回来。”米莎说,“但房子是老太太自己的,不用交租。”
索菲亚轻轻挑眉,没接话。
米莎顿了顿,看向那扇缀着彩色飞鸟的窄窗,声音放软了些:
“她卖的书都很便宜。基础咒语手册,学院书店卖四银币七十铜,她这里只要一银币二十铜。”
索菲亚的眉挑得更高了。
“为什么?”
她问得很直接,不是好奇,是困惑。那种算不清账、理不出逻辑的困惑。
“为了让人买得起吧。”米莎说。
索菲亚沉默。
她的目光落在那扇窄窗上,窗玻璃里映着街上流动的人影,看不清里头。
“……利民。”她说。
语气不是陈述,是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慢慢嚼。
“嗯。”米莎点头。
索菲亚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转开视线,手指重新转起那枚银币。
“那还行。”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淡。
但银币在她指间停了一下。
队伍准备继续往前时,莉莉安忽然“啊”了一声:
“等等,梅你还没说你为什么知道这家书店!”
梅小声说:“《银月城老建筑考》,下册,一百二十三页……”
莉莉安倒吸一口气:“你真的把那本书看完了?那本比砖头还厚!”
“看、看了三遍……”梅的声音越来越小。
莉莉安再次露出“你是怪物吗”的表情。
但这一次,那表情里全是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