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把纸条折起来。
梅不知什么时候从上铺爬下来了。
她站在床梯边,光着脚,袜子没穿,脚趾紧张地蜷着。
两只手绞着袍子下摆,把那片布料绞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那个……”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扇翅膀。如果不是房间里太安静,根本听不见。
三双眼睛看向她。
梅的脸腾地红了。
那种红不是脸颊微微泛粉,是“腾”地一下,从耳根烧到脖子,连指尖都在发烫。
她下意识想往后缩,背已经抵上床梯,无处可退。
但她没有缩回去。
“……米莎学姐说的地方。”梅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是抖的,但每个字都努力咬清楚,“我、我听说过。”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是灯笼街。”
这几个字一说出口,她反而不那么抖了。
“老城区最有名的那条街。晚上会点几千盏魔法灯笼,每个学派都有自己的灯饰……”
她的眼睛亮起来。
“火元素的是红色波浪纹,一圈一圈往外荡,像真的火焰在水面上烧。”
“水元素的是蓝色漩涡,灯芯是水滴形状的,转起来的时候会发出叮咚的声音。”
“符文的更厉害。是金色字符在灯罩里慢慢飘,亮一下,暗一下,像在念咒语。”
她越说越快。
“我、我在书上读到过!银月城建城三百周年庆典的时候,灯笼街第一次点亮,从那以后每个月圆之夜都会重新点一次。平时也亮,但只有月圆那晚是全部点满的……”
她突然顿住。
意识到大家都在看她。
莉莉安张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
索菲亚的银币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搁在指腹上,忘了转。
林砚靠在书桌边,安静地听着。
梅的脸更红了。
“我……对不起,我说太多了……”
“没有。”
莉莉安“嗖”地凑近一步,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灯:
“继续说!还有什么?”
梅愣了一下。
她看看莉莉安,又飞快地看一眼索菲亚,再看一眼林砚。
林砚冲她点了点头。
很小的幅度。
梅很小幅度地弯了一下嘴角。
“……还有蜂蜜蛋糕。”
她的声音还是轻的,但不再抖了。
“那家店叫‘月影坊’。招牌上画着一只抱着蜂蜜罐的月亮熊,开了七十多年了。”
“蛋糕是现烤的,外皮焦脆,里面软软的。蜂蜜是翡翠沼泽的特产,蜥蜴人养的蜂,一年只收一季。”
她顿了顿。
“我……我也没吃过。只是书里这么写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莉莉安“啊”地叫了一声。
“我要去!”
她转身抓住林砚的手臂,又在半空中紧急刹车,双手悬停,像被施了定身咒。
“啊抱歉抱歉忘了你有伤……”
她讪讪收回手,但脸上的兴奋收不回去,整个人像一颗即将弹起来的软糖:
“艾莉娅你也去对吧!米莎学姐是来找你的!”
林砚看着那张写满期待的脸。
又看了看索菲亚。
索菲亚没说话,但也没说不去。
她手里那枚银币已经彻底停了,被她搁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梅已经缩回床梯边了,脚趾还在紧张地蜷着。
但她在偷偷瞄林砚,睫毛飞快地眨,像一只准备探头又不敢探头的地松鼠。
意识空间里。
“去吗。”林砚问。
艾莉娅没有立刻回答。
很久。
久到林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想去。”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触即碎的薄冰。
“我以前……从来没和朋友一起出去玩过。”
林砚没有问“为什么”。
他知道答案。
他想起那些从艾莉娅记忆碎片里掠过的画面。
空荡荡的练习室,失控的火光,仆人们惊恐的眼神,父亲背对着她的身影。
还有那句。
“银月学院会教你控制你的天赋。”
那不是祝福,那是遣送。
林砚听见艾莉娅在意识空间深处,极轻极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又说了一句:
“她们……没有害怕我。”
带着一丝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的确认。
林砚收回思绪。
他抬起头,看向三张等待回答的脸。
莉莉安的眼睛亮晶晶。
索菲亚面无表情,但手指没有再转银币。
梅缩在床梯边,睫毛扇得像风里的蝴蝶翅膀。
“去。”林砚说。
深夜。
208室的魔法灯一盏盏暗下去。
莉莉安那盏粉罩灯最先熄灭。
她抱着猫头鹰玩偶侧躺着,呼吸绵长均匀,玩偶的法师帽已经被她仔细戴正了,歪都没歪。
索菲亚的灰蓝灯也暗了。
她面朝墙壁,银币压在枕头下,手指不再转动。
被子拉到下巴,露出半截紧紧扎着的马尾。
梅那盏最小的灯亮得最久。
她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借着那点微光还在翻那本《基础咒语手册》。
书页很轻地哗啦响,她翻到某一页,停住,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个音节。
又翻到另一页,停住。
再翻。
最后她把书合上,搁在枕边,熄了灯。
黑暗里,她的声音细如蚊蚋:
“……明天下午,我没去过那种地方。有点紧张。”
没有人回答。莉莉安睡着了,索菲亚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梅抿了抿嘴,准备翻身。
“我也是。”
黑暗中,艾莉娅的声音轻轻响起。
梅的被子窸窣了一下,像是探出了脑袋。
“……真的吗?”
“嗯。”
“可、可你是伯爵家的小姐……”梅的声音困惑,“我以为你什么好地方都去过。”
沉默。
然后艾莉娅说:
“没有。”
她没有解释。
但梅没有再问。
“那……那我们一起去。”梅的声音轻得像许愿,“一起看灯笼,一起吃蛋糕。”
“……好。”
对话结束。
又过了一会儿,梅的呼吸也绵长起来。
林砚躺在上铺,睁着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薄薄的亚麻窗帘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银白色光斑。
光斑很慢很慢地移动,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缓缓拨动时间的刻度。
手臂还在疼。
那种疼不像白天那样尖锐、撕裂,而是钝的、闷的,从经脉深处缓慢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波,一波,又一波。
他已经习惯了。
“你今天说,三个毕业的人后来去哪了。”艾莉娅的声音在意念空间里响起。
她没睡着。
“嗯。”
“……你觉得呢。”
林砚沉默。
月光在天花板上移了一寸。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查清楚的。”
他顿了顿。
“还有,今天那三个室友。”
“嗯?”
“她们不是‘没有害怕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结论。
“她们是看见了测试的结果,看见了那个‘失控’的标签,看见了所有人都在议论你。”
“然后她们还是选择了走过来。”
他没有说“所以她们是真朋友”这种话。
他不习惯说这种话。
他只是陈述事实。
“你值得被这样对待。”
艾莉娅没有回答。
但林砚能感觉到。
那片灰色的意识空间边缘,那些白天险些破碎的裂痕,此刻正泛着极其微弱的、温柔的光。
不是淡金色。
不是他的光。
是她自己的。
那光很轻,很慢,像初春雪地里第一株钻出冻土的草芽。
细得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那里。
窗外,银月城的夜空中,一轮银月正缓缓升起。
明天会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