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学院的路,灯笼渐远。
三千盏灯被甩在身后,先是缩成一条光带,然后光带变细,变暗,变成暮色尽头一抹模糊的晕。最后巷口一拐,连那抹晕也看不见了。
暮色早已沉成夜色。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缺了一角,但很亮,像被人精心擦拭过的银盘,悬在灰蓝色的天绒上。
莉莉安走累了。她一开始还叽叽喳喳地复盘今晚的一切:灯笼的样式、蛋糕的甜度、那只会动招牌的符文店。但声音越来越轻,脚步越来越拖沓。
终于,她没打招呼,身体一歪,靠在了梅肩上。
梅僵住了。她的身体绷成一根弦,耳根红透,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悬在半空,像两只迷路的鸟。
但她没有躲开。
索菲亚走了一路算了一路。“车费来回十六铜币,蛋糕三块,给露西奶奶的小费……”她嘴唇无声翕动,“下周零花钱还剩……”
然后她忽然问:
“梅,那本《银月城老建筑考》,图书馆借的还是自己买的?”
梅愣了一下。
“图、图书馆借的……”
索菲亚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
“C班阅览室可以外借学院图书馆的书,不用排队,我帮你续。”
梅抬起头。
索菲亚已经转回去继续算账了。
米莎提着那盏云母灯笼走在前头。光晕圈住一行五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歪歪扭扭,在石板路上重叠、分开、再重叠。
林砚走在最后。
意识空间里,艾莉娅很久没有说话。
突然。
“今天……”
她顿了顿。
“今天谢谢你。”
不是“谢谢你们”。
是“谢谢你”。
林砚没有说“不客气”。
他也没说“这是你的身体,你的朋友,你的生活,我只是暂时替你活着”。
那些话太重,不适合塞进这样一个夜晚。
他只是说:
“嗯。”
然后他又说:
“她们喜欢你。”
艾莉娅没有回答。
但意识空间边缘那层淡淡的银光,更亮了一些。
208室。
门推开,四个人陆续进来。
莉莉安第一个冲去洗漱。梅站在床边,低头把袍子叠好,又展开,又叠好,来来回回。
索菲亚坐在自己床边,没数钱,也没翻书。她看着梅叠了三遍衣服,终于开口:
“有话就说。”
梅的手顿住了。
她攥着袍子下摆,声音小得像蚊子:
“今天……谢谢你帮我续借书。”
索菲亚“嗯”了一声。
梅又说:
“也谢谢你……没有觉得我奇怪。”
索菲亚沉默两秒。
“你帮我们省钱的时候,也没人觉得你奇怪。”
梅愣了一下。
“什、什么时候……”
“灯笼街入口,你算的那笔账。”索菲亚说,“米莎学姐买灯笼多少钱,老城区物价和学院区差价多少,你心里都有数。”
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索菲亚转开视线。
“我只是会算账。”她说,“你是会看见。”
“这不叫奇怪。这叫厉害。”
梅低着头。
很久。
然后她很小幅度地弯了一下嘴角。
莉莉安从洗漱间探出湿漉漉的脑袋:
“你们在说什么!我也要听!”
“没什么。”索菲亚说。
“肯定有什么!”莉莉安顶着毛巾跑出来,“梅你脸怎么又红了!”
梅把脸埋进袍子里。
莉莉安更兴奋了。
林砚靠在上铺床梯边,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加入。
但他也没有离开。
意识空间里。
艾莉娅的轻语响起:
“……以前,我一个人的时候。”
她顿了顿。
“不知道宿舍应该是这样的。”
林砚没有问“哪样”。
他只是站在那里。
听梅很小声地抗议,听莉莉安更大声地追问,听索菲亚用一贯平淡的语气把莉莉安赶回去擦头发。
窗外,银月城的夜空很静。
屋里很吵。
他站着。
梅第一个洗漱完。她爬上床的动作比平时更轻,像怕惊动什么。被子拉到下巴,露着半张脸,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
那本《基础咒语手册》搁在枕边,没翻开。
但她呼吸绵长起来,睫毛不再颤动。
莉莉安第二个。她抱着那只猫头鹰玩偶,侧躺着,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明天见”。
灯灭了。
索菲亚面朝墙壁。银币压在枕下,折射着窗外渗进来的一线月光。
林砚躺在上铺。
睁着眼睛。
手臂还在疼。钝的,闷的,从经脉深处缓慢地涌上来。像潮水。
他已经习惯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他想着明天。
分班结束了,明天要正式搬宿舍。莉莉安说S班在东南塔楼,索菲亚的C班在西区,梅的F班在地下室那一层。
而自己。
自己还不知道会被分去哪里。
格伦大师只说“由院长办公室特别裁定”,凯恩大师接走他又放下,没有交代任何事。
也许明天就知道了。
林砚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梅的声音轻轻响起:
“艾莉娅。”
“……嗯。”
“你明天要搬走了。”
林砚没有回答。
梅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以后……还来看我们吗?”
莉莉安的呼吸声顿了一下。她没睡着。
索菲亚那边的床板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她翻了个身。
林砚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那道白线。
“来。”他说。
没有解释。没有保证。只是一个字。
梅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被子窸窣声,她翻过身,呼吸渐渐绵长。
窗外的月光。
很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被敲响了。
很轻。三下。
林砚睁开眼。
月光的位置变了,从天花板中央移到了边缘。凌晨,大概一两点。
他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莉莉安翻了个身,梅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都没醒。
门开。
凯恩大师站在门外。
他依然戴着那枚单片水晶镜片。镜片后的暗金色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壁灯光下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
像两块被磨了千年的石片。
“艾莉娅·星痕。”
不是询问。是通知。
“跟我来。”
林砚回头。
208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很暗,但他能看见莉莉安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脚,梅枕边那本没翻开的手册,索菲亚枕下那枚银币折射的一线月光。
三秒。
他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