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大师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踏在某个精准的节奏上。脚跟落地,重心前移,下一步抬起,像钟摆,像节拍器。不快,但不容掉队。
林砚跟在后面。
穿过长廊。壁灯一盏盏掠过,光与暗在他脸上切出交错的条纹。
穿过中庭。喷泉已经停了,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一角冷月。
穿过一扇门。
那扇门没有标牌,没有徽记,门把手是素净的铁灰色。任何人从它面前走过,都不会多看第二眼。
但凯恩大师把导师徽章按在门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里时,门缝里透出一道淡蓝色的光。
光扫过他的脸。
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
不是普通的石阶。
每三级台阶,墙上的符文就暗一格。
第一级,符文明亮如初燃的烛火。
第十级,光芒减半。
第二十级,只剩游丝般一线。
第三十级——
林砚回头。
身后的门已经变成针尖大的光点,嵌在无边的黑暗尽头。
气压变了。
不是那种能清晰感知的变化。是耳膜深处隐隐的闷胀,是呼吸时需要多用一丝力,是脚步声落在石阶上,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吸走,没有回响。
没有风声。
没有脚步声的回响。
连自己的心跳都好像被压住了,隔着厚厚一层什么,闷闷地,像隔水听钟。
凯恩大师终于停下。
面前是一扇门。
铁灰色。
没有任何装饰,没有把手,没有锁孔。
门框上嵌着十七道魔法锁。
林砚数了。
十七道。每一道的纹路都不一样,有符文的、有元素刻印的、还有几道他甚至认不出流派。
凯恩大师转身。
第一次正眼看她。
“特殊观察班。”他说。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严厉,没有警告,没有遗憾。
像在念一份三十年前的档案。
“三十年前设立。收容天赋异禀但存在重大失控风险、无法以常规方式教育、亦无法放任其在普通班级就读的学生。”
他顿了顿。
“你是第八个。”
这句话林砚已经听过。
格伦大师在分班仪式上说过。
但接下来这句,格伦大师没有说。
“前七人中,三人毕业。”凯恩大师说。
语气像在陈述天气。
“两人在就读期间失控,造成重大安全风险,退学遣返原籍。”
他停了一下。
“一人在实验事故中身亡。遗体未能完整收敛。”
又停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
但在这个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地底,那短暂的沉默像被拉长了十倍。
“一人至今仍在隔离观察。”
“已二十三年。”
林砚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意识空间里,艾莉娅的意识体正在剧烈震颤。
像地震。
像风暴。
像一只困兽发现四面都是墙,头顶那唯一的光亮正在一寸一寸缩小。
但他没有让那种震颤浮到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
声音也很平静。
“我呢。”
凯恩大师看着他。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像两块被磨了千年的石片。没有愤怒,没有怜悯,没有任何情绪泄露。
“你。”
他说。
“从今夜起,入住特殊观察班单人宿舍。”
“课程单独安排,由我一人负责。”
“非经许可,不得离开指定区域。”
“非经导师陪同,不得与任何学生接触。”
他顿了顿。
“包括你今日同游的那四位。”
林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松开了。
“持续多久。”他问。
凯恩大师的回答来得很快。
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像这个问题被问过七次,他答过七次。
“直至你证明。”
凯恩大师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不,落在“艾莉娅·星痕”脸上。
“艾莉娅·星痕,证明自己不会再对他人构成威胁。”
他转身。
背对林砚。
“或者,直至学院确认,你无法证明这一点。”
他没有说“然后呢”。
但林砚听懂了。
无法证明。
就等于永远不会毕业。
凯恩大师没有再说话。
他带着林砚穿过那条黑暗的走廊,推开另一扇门。
门后是一个房间。
不大。
一张单人床,靠墙。
一张书桌,临窗,窗户是封死的,玻璃后面嵌着第二层符文屏障。
一把椅子。
一个储物柜。
墙是素净的灰白色,没有任何装饰。
没有室友。
没有猫头鹰玩偶。
没有银币压在枕下。
月光从封死的窗户渗进来,比208室更薄,更冷。
“明日清晨七时,第一节课。”凯恩大师站在门口。
“休息。”
门关上。
十七道魔法锁依次落锁的声音,一道一道,一道一道。
很轻。
但每一声都清晰可闻。
林砚站在原地。
很久。
他走到窗边。
月光铺在地上。银白色的,凉的。
意识空间里。
艾莉娅很久很久没有出声。
然后。
“所以……”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挂在深秋最后一根枝头。
“我不是来上学的。”
顿了顿。
“我是来坐牢的。”
林砚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线月光里。
用自己的身体——她的身体——替她站着。
“四年。”艾莉娅说。
她的声音没有哭腔。
比没有哭腔更让人难受。
“四年后,如果我还‘无法证明’……”
她没有说完。
林砚替她说完。
“那就不毕业。”
艾莉娅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窗外的云飘过来,遮住那缺了一角的月亮,又飘走。
“我本来以为……”
她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不是崩塌。
是裂开。
像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湖面,在第一场春雨里,发出第一声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咔嚓。
“我本来以为,这次会不一样。”
“有学院,有导师,有室友……”
“有米莎学姐,有你。”
她顿了顿。
“我以为,我也可以做一个普通的学生。”
林砚看着窗外的月亮。
云过去了。
月光重新铺下来,比刚才更亮些。
他没有说“会的”。
也没有说“别担心”。
那些话太轻了。
轻得像从这片月光里捻起一粒灰尘。
他只是说:
“现在我们知道规则了。”
“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班。”
“知道什么叫‘毕业’。”
他顿了顿。
“那就想办法。”
艾莉娅没有问“想什么办法”。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片灰色的意识空间边缘。
那些曾经破碎又愈合、今晚再次裂开细纹的地方——
依然有光。
很弱。
像将熄的烛火。
像风雪尽头一盏远窗。
像此刻天上那缺了一角、却依然亮着的月亮。
但没灭。
窗外。
银月慢慢移到中天。
特殊观察班的单人宿舍里。
少女站在窗前。
她看着那缺了一角的月亮。
很久。
然后她躺回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
没有猫头鹰玩偶。
没有室友的呼吸声。
没有银币压在枕下的细微凸起。
只有月光。
从封死的窗户渗进来。
铺在被子上。
银白色的。
凉的。
她闭上眼睛。
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