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坐牢

作者:阔佬猪 更新时间:2026/2/25 13:48:44 字数:2250

凯恩大师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踏在某个精准的节奏上。脚跟落地,重心前移,下一步抬起,像钟摆,像节拍器。不快,但不容掉队。

林砚跟在后面。

穿过长廊。壁灯一盏盏掠过,光与暗在他脸上切出交错的条纹。

穿过中庭。喷泉已经停了,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一角冷月。

穿过一扇门。

那扇门没有标牌,没有徽记,门把手是素净的铁灰色。任何人从它面前走过,都不会多看第二眼。

但凯恩大师把导师徽章按在门边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里时,门缝里透出一道淡蓝色的光。

光扫过他的脸。

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

不是普通的石阶。

每三级台阶,墙上的符文就暗一格。

第一级,符文明亮如初燃的烛火。

第十级,光芒减半。

第二十级,只剩游丝般一线。

第三十级——

林砚回头。

身后的门已经变成针尖大的光点,嵌在无边的黑暗尽头。

气压变了。

不是那种能清晰感知的变化。是耳膜深处隐隐的闷胀,是呼吸时需要多用一丝力,是脚步声落在石阶上,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吸走,没有回响。

没有风声。

没有脚步声的回响。

连自己的心跳都好像被压住了,隔着厚厚一层什么,闷闷地,像隔水听钟。

凯恩大师终于停下。

面前是一扇门。

铁灰色。

没有任何装饰,没有把手,没有锁孔。

门框上嵌着十七道魔法锁。

林砚数了。

十七道。每一道的纹路都不一样,有符文的、有元素刻印的、还有几道他甚至认不出流派。

凯恩大师转身。

第一次正眼看她。

“特殊观察班。”他说。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严厉,没有警告,没有遗憾。

像在念一份三十年前的档案。

“三十年前设立。收容天赋异禀但存在重大失控风险、无法以常规方式教育、亦无法放任其在普通班级就读的学生。”

他顿了顿。

“你是第八个。”

这句话林砚已经听过。

格伦大师在分班仪式上说过。

但接下来这句,格伦大师没有说。

“前七人中,三人毕业。”凯恩大师说。

语气像在陈述天气。

“两人在就读期间失控,造成重大安全风险,退学遣返原籍。”

他停了一下。

“一人在实验事故中身亡。遗体未能完整收敛。”

又停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

但在这个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地底,那短暂的沉默像被拉长了十倍。

“一人至今仍在隔离观察。”

“已二十三年。”

林砚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意识空间里,艾莉娅的意识体正在剧烈震颤。

像地震。

像风暴。

像一只困兽发现四面都是墙,头顶那唯一的光亮正在一寸一寸缩小。

但他没有让那种震颤浮到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

声音也很平静。

“我呢。”

凯恩大师看着他。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像两块被磨了千年的石片。没有愤怒,没有怜悯,没有任何情绪泄露。

“你。”

他说。

“从今夜起,入住特殊观察班单人宿舍。”

“课程单独安排,由我一人负责。”

“非经许可,不得离开指定区域。”

“非经导师陪同,不得与任何学生接触。”

他顿了顿。

“包括你今日同游的那四位。”

林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松开了。

“持续多久。”他问。

凯恩大师的回答来得很快。

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像这个问题被问过七次,他答过七次。

“直至你证明。”

凯恩大师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不,落在“艾莉娅·星痕”脸上。

“艾莉娅·星痕,证明自己不会再对他人构成威胁。”

他转身。

背对林砚。

“或者,直至学院确认,你无法证明这一点。”

他没有说“然后呢”。

但林砚听懂了。

无法证明。

就等于永远不会毕业。

凯恩大师没有再说话。

他带着林砚穿过那条黑暗的走廊,推开另一扇门。

门后是一个房间。

不大。

一张单人床,靠墙。

一张书桌,临窗,窗户是封死的,玻璃后面嵌着第二层符文屏障。

一把椅子。

一个储物柜。

墙是素净的灰白色,没有任何装饰。

没有室友。

没有猫头鹰玩偶。

没有银币压在枕下。

月光从封死的窗户渗进来,比208室更薄,更冷。

“明日清晨七时,第一节课。”凯恩大师站在门口。

“休息。”

门关上。

十七道魔法锁依次落锁的声音,一道一道,一道一道。

很轻。

但每一声都清晰可闻。

林砚站在原地。

很久。

他走到窗边。

月光铺在地上。银白色的,凉的。

意识空间里。

艾莉娅很久很久没有出声。

然后。

“所以……”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挂在深秋最后一根枝头。

“我不是来上学的。”

顿了顿。

“我是来坐牢的。”

林砚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线月光里。

用自己的身体——她的身体——替她站着。

“四年。”艾莉娅说。

她的声音没有哭腔。

比没有哭腔更让人难受。

“四年后,如果我还‘无法证明’……”

她没有说完。

林砚替她说完。

“那就不毕业。”

艾莉娅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久到窗外的云飘过来,遮住那缺了一角的月亮,又飘走。

“我本来以为……”

她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不是崩塌。

是裂开。

像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湖面,在第一场春雨里,发出第一声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咔嚓。

“我本来以为,这次会不一样。”

“有学院,有导师,有室友……”

“有米莎学姐,有你。”

她顿了顿。

“我以为,我也可以做一个普通的学生。”

林砚看着窗外的月亮。

云过去了。

月光重新铺下来,比刚才更亮些。

他没有说“会的”。

也没有说“别担心”。

那些话太轻了。

轻得像从这片月光里捻起一粒灰尘。

他只是说:

“现在我们知道规则了。”

“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班。”

“知道什么叫‘毕业’。”

他顿了顿。

“那就想办法。”

艾莉娅没有问“想什么办法”。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片灰色的意识空间边缘。

那些曾经破碎又愈合、今晚再次裂开细纹的地方——

依然有光。

很弱。

像将熄的烛火。

像风雪尽头一盏远窗。

像此刻天上那缺了一角、却依然亮着的月亮。

但没灭。

窗外。

银月慢慢移到中天。

特殊观察班的单人宿舍里。

少女站在窗前。

她看着那缺了一角的月亮。

很久。

然后她躺回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

没有猫头鹰玩偶。

没有室友的呼吸声。

没有银币压在枕下的细微凸起。

只有月光。

从封死的窗户渗进来。

铺在被子上。

银白色的。

凉的。

她闭上眼睛。

她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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