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城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清晰。
白色的城墙从灰蓝色的天际线上升起来。
先是一道细线,然后是一整片,最后是高高低低的塔楼和钟楼。
莉莉安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她走得不快,落在最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索菲亚走在她前面几步远,也没回头。
林砚走在最前面。
那套暗银色的钢甲已经重新穿戴整齐,头盔遮住了脸,只露出那条T字形的视缝。
进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
城门守卫看了一眼他们的学院徽章,挥手放行。
学士大道的魔法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连成一条线,一直延伸到学院的方向。
没有人说话。
三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脚步声落在石板路上,很轻,拖得很长。
一直走到学院东门口。
莉莉安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又看着那个站在门边的钢铁身影。
“艾莉娅。”
林砚停下脚步,转过身。
莉莉安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那条视缝里隐约可见的眼睛。
“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
想说“你下次什么时候能出来”,想说“我们能去看你吗”,想说“你在下面过得好不好”。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索菲亚走过来,站在莉莉安旁边。
她也没说话。
只是伸手,把那枚银币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然后她看着那个视缝,说:
“活着回来。”
林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头盔遮着,她们看不见。
但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嗯。”
他转身,往学院深处走去。
那套钢甲在暮色里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建筑群的阴影里。
莉莉安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
久到索菲亚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了。”
莉莉安低下头。
“嗯。”
两个人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通往正常宿舍区的路。
地下走廊的壁灯一盏盏掠过。
林砚走在那条熟悉的台阶上,脚步声被周围的黑暗吸走,没有回响。
第十七级台阶。第二十五级。第三十三级。
门出现在面前。
铁灰色。没有任何装饰。门框上那十七道魔法锁静静嵌着。
他站在门前,等了三秒。
门开了。
凯恩大师站在门内。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看着他,从头盔看到胸甲,看到剑,看到靴子。
然后他侧身,让出门口。
林砚走进去。
身后,十七道魔法锁依次落锁的声音响起。
一道。一道。一道。
很轻。但每一声都清晰可闻。
凯恩大师站在门边,没有跟进来。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没有起伏。
“今夜休息。任务简报明日提交。”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林砚一个人。
他站在那张单人床边,看着那扇封死的窗户。
月光从玻璃后面渗进来,比昨晚更薄一些。
他在床边坐下。
开始卸甲。
先卸剑。剑鞘靠在床边,发出一声轻响。
再卸肩甲。搭扣解开,两片厚重的金属落在床上,床板发出一声闷响。
胸甲。手甲。腿甲。靴甲。
一件一件,卸下来,堆在床边,像一具空的钢铁躯壳。
最后,他摘下头盔。
淡金色的头发散落下来,被汗水浸得有些湿。
他坐在那里,穿着那层贴身的黑色内衬,看着那堆冰冷的金属。
意识空间里,艾莉娅的声音轻轻响起:
“累吗?”
林砚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一串细微的咔哒声。
“还行。”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储物柜前,拿出换洗的衣服。
然后他顿了顿。
“接下来……你来。”
艾莉娅愣住了。
那片灰色的意识空间边缘,那些细碎的白光裂痕,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忽然被捏住的停顿。
“……什么?”
“洗澡。”林砚的声音很平静,“你来控制身体。”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无奈,又像是终于找到一个正当理由可以甩锅的解脱。
“女孩子洗澡特麻烦。还是交回给你好了。”
艾莉娅愣住了。
那片灰色的意识空间边缘,那些细碎的白光裂痕,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忽然涌上来的东西。
像是想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麻烦?”
“嗯。”林砚的声音一本正经,但艾莉娅莫名觉得他嘴角应该弯着。
“流程多,步骤杂,还得抹这个擦那个。我一个大老爷们,替你洗了一年,已经很够意思了。”
艾莉娅没有说话。
那片灰色的空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是轻:
“那你这一年……洗得干净吗?”
林砚沉默了一瞬。
“……你这话问得我有点心虚。”
艾莉娅终于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很淡。
但确实是弯了。
“好。”她说,“我来。”
她没有再问“为什么”或“你确定”。
就像这一年来,林砚帮她应付外面的世界,她从不问“为什么”一样。
有些事,不需要问。
林砚没有再说话。
意识开始沉下去。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站在深水边,慢慢往下走。
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没过下巴,没过眼睛。
最后一点意识浮在水面上,看见艾莉娅那片灰色的空间边缘,正在发光。
然后他也沉下去了。
不是消失。
是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