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的风停了。
那种静不是普通的安静。
是连树叶都停止了摇晃、连远处的鸟鸣都消失了的、被什么东西压住的静。
莉莉安站在山坳入口，脸色还白着，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
不是恐惧。
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混合着愤怒和倔强的东西。
她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货物，看着那个领队临死前伸出的手。
然后她开口：
“我们得查清楚是谁干的。”
索菲亚正蹲在领队尸体旁边，闻言抬头，看着她。
“你说什么？”
莉莉安的声音比平时硬。
“我说，我们得查清楚。十二个人，就这么死了。杀人的人在找什么东西。我们得知道是谁，为什么。
索菲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然后呢？查到之后呢？我们三个三级学徒，去抓那个能一刀一个、悄无声息杀光十二个护卫的人？”
莉莉安张了张嘴。
索菲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莉莉安，你看清楚这些伤口。一刀毙命，十二个人，没有挣扎，没有打斗痕迹。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意味着----”
索菲亚打断她。
“意味着那个人，或者那群人，实力远在我们之上。我们三个加起来，不够人家一刀的。”
莉莉安的脸更白了。
但她没有退。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不是害怕，是压着的愤怒。
“那我们就这么回去？”什么都不做？就当没看见？”
索菲亚的语气缓了一点。
“我们不是‘什么都不做’。我们回去汇报，把现场情况、伤口特征、货物被翻找的细节，全部告诉导师。剩下的事，学院会派人调查。”
莉莉安的声音高起来。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等学院的人来，凶手早就跑了！线索早就没了！”
索菲亚的声音也高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追上去？你知道往哪个方向追吗？你知道对方有几个人吗？你知道他们会不会就在附近，等着灭口吗？！”
莉莉安被最后那句“等着灭口”噎住了。
她下意识看向四周。
山坳口外，树林安静地立着，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
风又停了。
那种静，忽然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索菲亚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下来：
“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但我们现在的能力，只能做到这一步。逞强不是勇敢，是送死。”
莉莉安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尸体上。
领队的眼睛还睁着，灰白色的，望着天空。
她的手慢慢攥紧。
然后她转头，看向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的、两米高的钢铁身影。
“艾莉娅。”
林砚站在三米外，背对她们，面朝山坳深处。
头盔遮住了他的脸，看不见表情。
“你怎么想？”
山坳里安静了三秒。
莉莉安的问题问出来之后，林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面朝山坳深处，像在思考。
但其实不是。
从走进这个山坳开始，他的注意力就没完全放在那些尸体上。
或者说，不只是放在尸体上。
十二具尸体，全部一刀毙命。
伤口干净得像用笔画上去的，没有挣扎，没有打斗痕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杀人的人，实力远超这些护卫。
那他们现在站在这里，站在这些尸体旁边，会不会也被什么人看着？
这个念头在林砚脑子里转过的时候，他的呼吸没变，脚步没变，甚至连目光都没变。
但他开始听了。
不是用耳朵听。
是凯恩大师这一年逼出来的本事。
在地下那个训练场，蒙着眼睛，戴着这套钢甲，听二十丈外的魔力波动。
听错一次，加练一百剑。
他听错过很多次。
但现在，呼吸声，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它在。
在林砚左前方，大约十丈远，那一片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灌木丛后面。
不是普通的呼吸。
是刻意压低的、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几乎和石头没什么两样的呼吸。
林砚的目光没有往那边转。
他甚至没有让自己的身体有任何多余的移动。
他只是继续站在那里，面朝山坳深处，像在思考那个问题。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
头盔的视缝里，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看着莉莉安，又看了看索菲亚。
他开口。
“让我想想。”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他低下头，像是在认真权衡。
过了一会。
然后，他的左手从身侧抬起。
动作很轻，很慢，像只是活动一下手腕。
但在抬起的瞬间，他的手指做了几个极细微的动作。
指向左侧，三点钟方向，距离十丈。
有人。
莉莉安愣了一瞬。
她下意识想转头去看。
索菲亚的声音在同一瞬间响起，又快又低：
“别转头。”
莉莉安硬生生把那个转头的动作压住，改成假装整理袍子领口。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十丈外。
有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的？
听见了多少？
索菲亚的银币不知何时已经滑进掌心。
她的脸上还维持着刚才那种“我在和你们争论”的表情，声音也保持着一贯的平淡：
“艾莉娅，你也觉得应该回去？”
林砚的左手已经放下来了。
他点点头，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索菲亚说得对，我们三个不够。”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微微侧了一点。
不是侧向索菲亚，也不是侧向莉莉安。
是侧向那十丈外的灌木丛。
正好挡住那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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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里很静。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那片灌木上。
灌木后面蹲着一个人。
黑色皮肤，尖耳，银发在脑后简单束起。
脸上蒙着灰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溶银般的颜色，此刻正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向山坳里的三个人。
一个金发女孩，正在整理领口，动作有点僵硬。
一个黑发女孩，站在她旁边，手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是一枚银币。
还有一个穿钢甲的，两米高，背对着这边。
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距离太远。
但她盯着那个钢甲。
从刚才开始，那个钢甲就一直背对着她，没有转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可她的直觉在响。
很轻。像一根针，抵在后颈。
那个钢甲知道她在这里。
她没有证据。那个人甚至没往这边看过一眼。
但她知道。
呼吸压得更低。身体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三个人开始收拾东西。
金发女孩和黑发女孩往山坳外走，那个穿钢甲的走在最后。
依然没有回头。
她盯着那个背影，盯着它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林间。
脚步声渐渐远去。
树林重新安静下来。
她依然没有动。
等了很久。
久到阳光的斜度都变了。
她才慢慢站起身。
银发从肩头滑落，在树影间泛着微光。
那双溶银色的眼睛望着那三个人消失的方向，眯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
脚步声很轻。
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一片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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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山坳两里地之后，莉莉安终于忍不住了。
她一把拽住艾莉娅的手，压低声音，又快又急：
“刚才那是谁？！你怎么发现的？！”
林砚没有停下脚步。
他只是偏了偏头，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
“呼吸。”
“呼吸？”
“你们吵架的时候，我听到了第三个人的呼吸声。”
索菲亚的银币在指尖停了一瞬。
“十丈外？你能听见十丈外的呼吸？”
林砚没有回答。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
索菲亚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我们发现他了？”
林砚说：“不知道，我遮住了。”
莉莉安愣了愣：“遮住了？”
林砚的语平静。
“用身体挡住你们。他看不见你们的脸。”
索菲亚没有说话。
她想起刚才，林砚突然侧身，正好挡住她和莉莉安。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随便动了一下。
莉莉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每一步的落点都在同一条直线上。
走了大约二十步，他才开口：
“回去。”
莉莉安愣了一下。
“可是——”
林砚打断她。
“那个人在盯着我们，现在不是查案的时候，现在是让人知道我们‘什么都没发现’的时候。”
索菲亚点点头，表示同意。
莉莉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低着头，走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那商队那些人......就这么死了？”
林砚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远。
久到莉莉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比平时更沉一点：
“不会。”
莉莉安抬头看他。
他依然走在最前面，看不见表情。
只有那句话，被风吹回来，落在她耳朵里。
“我们会查清楚的。”
“但不是今天。”
“不是现在。”
“是等我们足够强的时候。”
莉莉安看着那个钢铁背影。
阳光下，那套暗银色的钢甲泛着冷冷的光。
但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嗯。”她说，声音很轻。
索菲亚没有说话。
但那枚银币在她指尖转了一圈，稳稳的，没有掉。
三人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越拉越长。
灰烬山脉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
而远处，银月城高塔的尖顶，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