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白不是个冲动的人。作为导演，尤其是拍摄需要与大量未成年人合作的儿童片导演，谨慎和耐心是基本素养。但那张照片带来的直觉太过强烈，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缠在他的思绪里，时不时扯动一下。
他没有立刻大张旗鼓地寻人。首先，照片发布者“小明爱拍照”看起来只是个普通摄影师，贸然联系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警惕或误解。其次，孩子年龄实在太小，即便找到，是否能达到拍摄要求也是未知数。最后，他手头还有选角工作和其他事务需要处理。
但那张照片，他存了下来，偶尔在休息间隙，会点开看看。
每次看，那种“就是它”的感觉就更清晰一分。那眼神里的沉静和通透，在众多或活泼或羞怯或茫然的童星面试照对比下，显得尤为独特。它不张扬，却有着一种内在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想去探究那双眼睛背后，是一个怎样的孩子。
林秋白决定，先从侧面入手。
他有个老朋友，在本地一家规模不小的影楼做技术总监，对圈内摄影师多少有些了解。林秋白找了个由头，约对方出来喝茶，闲聊中似不经意地提起，最近在网上看到一张抓拍得很棒的儿童照片，发布者ID叫“小明爱拍照”，不知道是不是本地同行。
朋友想了想，没什么印象：“ID不太熟，可能是个业余爱好者，或者刚入行不久的吧。怎么，林导看上了？想找模特？”
“随便问问，觉得那孩子挺有灵气。”林秋白含糊带过。
这条线暂时断了。林秋白也不急，他还有别的办法。
他想起照片配文里提到是“外甥”。发布者能去参加外甥的周岁宴，说明关系不算太远，至少是能走动的亲戚。那么，这孩子大概率也生活在本地，或者周边城市。
他开始有意识地扩大“搜索”范围。参加一些本地文艺圈的小型聚会时，他会装作闲聊，提起自己正在为新片找小演员，描述一个模糊的形象——“眼神干净，有点早熟，不太闹腾”，然后观察在场人士的反应。可惜，这样的描述太宽泛，没人能立刻对上号。
他也尝试在几个相对专业的儿童表演培训或选拔机构的联系人那里旁敲侧击，询问最近有没有遇到特别有“灵气”的低龄孩子。得到的回复大多是公式化的推荐，或者一些已经小有名气的童星资料，都不是他要找的。
时间又过去半个月。选角依然没有突破，制片人的催促语气越来越明显。林秋白压力不小，但心里那股执拗劲也上来了。他认准的东西，很少轻易放弃。
转机出现在一次偶然的饭局上。饭局上有位文联的老师，以前合作过，席间聊起本地民俗，提到现在年轻人给孩子过周岁还兴“抓周”，挺有意思。
林秋白心中一动，状似随意地接话：“是啊，我前阵子在网上还看到一张抓周宴的照片，拍得特别好，孩子眼神特别亮。”他拿出手机，翻出保存的那张照片，递给旁边的文联老师看，“您看，就这张。”
文联老师接过手机，扶了扶老花镜，仔细看了看：“嗯，拍得是不错，这孩子……长得是挺灵。”他看了几秒，忽然“咦”了一声，“这背景……这墙上的字，看着有点眼熟。”
林秋白精神一振，凑近些：“您看出什么了？”
文联老师指着照片背景里，虚化的墙壁上隐约可见的红色纸张：“这像是手写的‘抓周’两个字，这字……有点沈老师的风格。”
“沈老师？”
“哦，就我以前一个同事，沈建军，在七中教语文，字写得好，特别是这种带点喜庆的楷书，他写得特别端正有风骨。”文联老师回忆道，“这纸，这字迹，有点像他。不过也可能是我看错了，毕竟有点糊。”
沈建军。七中。语文老师。
林秋白默默记下这几个关键词。他谢过文联老师，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机，心里却翻腾起来。
如果文联老师的判断没错，那么这孩子很可能就是这位沈建军老师的孙子或外孙。沈建军在七中教书，那么他家很可能就在学校附近，或者至少能通过学校这条线联系上。
饭局结束后，林秋白回到工作室，立刻开始查。七中是区重点，信息相对公开。他很快找到了学校公开的联系方式和教师简介。简介里有沈建军的名字和一张证件照，面容斯文，戴着眼镜，符合一个中年语文教师的形象。
但如何确认呢？直接打电话到学校询问一位老师家里孩子的情况，显然太唐突，也容易引起对方反感。
林秋白想了想，决定迂回一点。他记得文联老师提到和沈建军“以前是同事”，说明沈老师可能也在文联或相关文化单位有过兼职或参与过活动。他翻找了自己的人脉通讯录，找到一位在区文化馆工作的熟人。
电话接通，寒暄几句后，林秋白切入正题：“老赵，跟你打听个人，七中的沈建军沈老师，你熟吗？”
“沈建军？有点印象，好像来我们馆里做过几次文学讲座，挺有水平的一个人。怎么了林导？”
“没什么大事，就是可能有个本子，里面涉及点教育相关的内容，想找专业人士咨询一下。听说沈老师人不错，想着能不能联系上，请教请教。”林秋白编了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你知道他住哪个片区吗？或者有没有他更直接的联系方式？学校电话总机转来转去不太方便。”
“住哪个片区……”老赵在电话那头想了想，“我记得他好像就住在学校附近的教工小区，叫……育才新村？对，应该是育才新村。具体哪栋就不清楚了。联系方式我也没有私人的，只有学校办公电话。”
育才新村。
林秋白得到了一个关键的地名。那是七中配套的教工小区，规模不小，但总归有了明确的寻找范围。
“行，谢了老赵，改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林秋白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
育才新村。沈建军。还有一个有着惊人眼神的孩子。
线索逐渐清晰，拼图正在连接。
他回到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双沉静的眼睛。
接下来，就是亲自去那个小区看看了。不一定立刻就能找到，也不一定能见到孩子，但至少，方向明确了。
林秋白关掉照片，拿起外套。
第一步，已经迈出。寻找的轨迹，正朝着那个名叫沈知年的孩子，悄然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