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真藤飒太——或者说,现在这个占据了他意识的陌生少女——苍白的脸上。
身体还是软绵绵的,连起身的力气都凝聚不起来。她只能徒劳地躺在那里,睁着那双清澈却盛满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慌乱的黑色眸子,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固执地钻进鼻腔,提醒着她身处何地,以及这荒谬绝伦的现实。
护士阿姨又过来量了一次体温,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地叹了口气,轻声安慰了几句,又去忙别的了。病房里暂时只剩下她一个人。寂静像是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
时间在焦虑中被拉得漫长无比。每一秒都像是在滚烫的烙铁上煎熬。真藤试图思考,但脑子里除了“怎么办?时安要来了!他看到我这个样子…”之外,一片混沌。她甚至试图动了动手指,感受着那不属于自己的、纤细柔弱的力量,然后更加沮丧地放弃了。
走廊外终于传来了由远及近、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朗又带着明显急躁的年轻男声:
“你好,请问刚刚送来的一个晕倒的男生,叫真藤飒太的,在哪个病房?大概这么高,戴着眼镜,有点呆…”
是时安!真藤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捏着被角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护士站那边传来了模糊的交谈声。很快,脚步声朝着这边靠近了。
笃,笃,笃…
轻微的敲门声在她听来如同擂鼓。
门把手被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病房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一个颀长的身影探了进来。浅棕色的短发因为奔跑显得有些凌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挺的眉骨。那双总是神采奕奕、此刻却写满担忧和急躁的眼睛,飞快地在病房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靠窗的那张病床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时安整个人僵在了门口,保持着推门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担忧凝固在眼底,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巨大的愕然和难以置信。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暑气里跑得太狠,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窗边的病床上,斜倚着一个穿着宽大病号服的身影。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乌黑柔顺的长发像上好的绸缎,铺散在洁白的枕头上。一张清丽得近乎不真实的小脸暴露在光线下,皮肤苍白透明,五官精致得如同人偶,尤其右眼角下一点深棕色的泪痣,为她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脆弱感。宽大的病号服衬得她身形格外纤细单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她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冻结的画卷,带着一种与世界格格不入的茫然和疏离感。
时安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好几秒,又从她细弱得不可思议的手腕滑过,最后落在那头乌黑的长发上。他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视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的红晕,飞快地左右看了看病房号牌。
“抱、抱歉!走错了!”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手忙脚乱地就要把门重新关上。
“时安。”
一个软软的、带着几分虚弱和迟疑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
正要关门的时安动作猛地顿住!后背瞬间绷直!这个声音…虽然软糯清脆,是女孩子的声线,但那个语气…那个毫无波澜、甚至有点呆滞的喊他名字的方式…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回过身,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再次聚焦在病床上的少女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狐疑。
“你…叫我?” 时安的声音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病床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目光犀利地打量着床上的人,试图从那张陌生的、过分漂亮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熟悉的痕迹。“小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点。
病床上的少女抬起眼,对上时安审视的目光。那双清澈的黑眸里没有害羞,没有害怕,只有一片澄澈见底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扰?像是遇到了一个非常难解释的数学题。她微微歪了下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呆萌感。
“是我。” 她又开口了,声音依旧是软糯的,但吐字清晰,带着真藤惯有的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调,“真藤飒太。”
“砰!”
时安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他看着那张脸,听着那个名字从那柔软的嘴唇里吐出来,只觉荒诞。
“……哈?” 他发出了一个短促的、毫无意义的音节,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张着,一副三观尽碎的震惊模样。他下意识地又往前凑近了一步,弯下腰,脸几乎要贴到病床边,死死盯着少女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丝恶作剧或者精神错乱的痕迹。“真藤飒太?你说你是…真藤?那个走路会撞电线杆、吃饭会沾一脸米粒、考试前熬夜看书差点把自己送走的真藤飒太?!”
他一口气吐出真藤一大堆“光辉事迹”,语气充满了极度的怀疑和混乱。
被当面数落糗事,病床上的少女——真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波动,只是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平静地点了点头,用她那特有的、毫无波澜的语气肯定道:“嗯。是我。”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不信邪地伸出手,动作快得真藤根本来不及反应——准确地说,真藤压根没想躲。那只骨节分明、属于少年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捏住了真藤露在被子外的手腕。
触感温凉细腻,手腕纤细得仿佛他稍一用力就能折断。和他记忆中真藤那有点糙、总是握着笔或者书的少年手腕完全不同!
像是被这真实的触感烫到,时安猛地缩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细腻的触感。他盯着真藤,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落在她白皙的脖颈、小巧的下巴,最后再次定格在她右眼角下那颗熟悉的、小小的泪痣上。
那是真藤从小就有的一颗泪痣。位置、大小、颜色,一模一样。
“真…真的…是你?” 时安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他看着眼前这张足以让任何一个同龄男生心跳加速的脸庞,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混乱感狠狠冲击着他的认知。那个和他一起翻墙逃课(虽然他大部分是被迫)、帮他应付各种麻烦、偶尔会面无表情说出惊人之语的书呆子兄弟…变成了一个…一个…这么漂亮惹人怜的女孩子?!
真藤平静地看着他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仿佛在看一部与自己无关的默剧。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秀气的眉毛,用她那软糯却毫无情绪波澜的嗓音,提出了此刻最核心的疑问:
“为什么,会这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纤细得过分的手,语气里只有纯粹的困惑,仿佛在研究一个复杂的物理现象,“那瓶饮料?”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宽大的病号服,又抬眼看向还在兀自尴尬脸红的时安,用那清澈而无波的语调,平静地抛出了下一个亟待解决的难题:
“出院后,我怎么上学?”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至关重要的信息,眼神里带着学霸特有的坚定,“年级第一,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