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我怎么上学?”
“年级第一,不能丢。”
真藤飒太——现在或许该称其为“她”——用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波澜的黑色眼眸,平静地看着时安,仿佛在讨论的不是关乎身份存续和未来的大事,而是一道待解决的数学题。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专注。
他看着眼前这张精致脆弱得不像话的脸庞,听着她用软糯的声音说着“年级第一不能丢”这种只有真藤本人才会如此执着的话,巨大的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
这不是梦。他那个书呆子兄弟,真的变成了一个……美少女。一个顶着年级第一执念的美少女。
“上…上学?”时安的声音还有点飘,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上下打量着穿着宽大病号服、黑发披散、明显是女孩子的真藤,“怎么回学校?告诉所有人你是喝了瓶饮料然后从真藤飒太变成真藤雪了?”他随口诌了个女性化的名字。
真藤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方案的可行性,然后平静地摇了摇头:“会被研究。麻烦。” 她显然自动忽略了那个临时起的名字,只关注在“麻烦”这个核心结论上。她的思维逻辑还是一如既往,直奔效率最高、干扰最小的路径。
看着她那张毫无危机感、甚至可以说是“呆”得理直气壮的脸,时安心里那点仅存的混乱和震惊,迅速被一种熟悉的、类似“老妈子”的责任感压了下去。骨子里照顾真藤的习惯瞬间占了上风,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啧,也是。”时安烦躁地抓了抓他那头浅棕色的短发,在病房里来回踱了两步,眉头拧得死紧。各种方案在脑海里闪过又被否决。伪造身份?太复杂。休学?真藤那执念的眼神会把他盯穿。找个偏远地方上学?不现实…等等!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猛地转头看向真藤,语速快了起来:“对了!有办法了!”
真藤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示意他继续。
“你现在这样子,完全是个女生了!”时安指着真藤,语气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现在登记的名字是‘真藤飒太’,但护士阿姨明显有疑问。我们可以操作一下!”
真藤眨了眨眼,眼神里透出些微的困惑。
“办个新身份!”时安斩钉截铁地说,“就说你是我爸那边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叫…”他卡壳了一下,目光扫过真藤漆黑的长发和苍白的脸,“…叫真藤雪?或者其他名字都行,反正不能是飒太!户口什么的,我爸肯定能搞定。”他对自己老爸的门路颇有信心。
“然后,”时安越说思路越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果断,“就说你父母暂时有事出国,把你寄养在我家。正好,我爸和校长是老朋友,关系铁得很!办个转学手续,把你塞进我们班,小事一桩!”他走到床边,俯下身,直视着真藤的眼睛,试图让她理解这个计划的可行性,“这样,你就能名正言顺地回去上学,继续当你的年级第一,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完美!”
真藤静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垂下,似乎在消化这一连串的信息。新身份、寄养、转学…这些词汇在她脑中冷静地排列组合,分析着利弊。麻烦是麻烦,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且干扰最小的路径。她的年级第一宝座,必须守住。
片刻后,她抬起眼,对上时安期待又带着点紧张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用她那特有的、平淡无波的语调,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好。”
干脆利落,一如她做题时的果断。
“呼……”时安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能沟通,能配合,这比什么都强。他直起身,一股恶作剧般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嘴角忍不住向上勾起一个带着点促狭的弧度。他看着床上小小一只、裹在病号服里的真藤,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怎么看都像个需要照顾的妹妹。
“不过嘛,”时安故意拖长了语调,双手插回裤兜,微微歪着头,笑容里带着点狡黠,“既然要装妹妹,总得有点样子,对吧?不能露馅了。”他凑近一步,看着真藤那张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清丽小脸,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但恶趣味压过了那瞬间的异样,“来,先叫声‘哥哥’听听?适应一下?”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真藤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害羞,没有抗拒,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那双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时安,像是在执行一个简单的指令。她微微张开那色泽浅淡的嘴唇,没有任何酝酿或情感起伏,就用她那软糯清脆、自带天然萌点的少女嗓音,清晰而平静地唤了一声:
“哥哥。”
两个字,像两颗裹着蜜糖的琉璃珠子,轻轻巧巧地滚落出来。
“嘶——!”
时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电流猛地从耳朵窜遍全身……
“你…你…”他看着病床上依旧一脸平静、仿佛只是说了句“你好”的真藤,漂亮的脸蛋上血色迅速蔓延开来,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脖子根,连浅棕色的发根都透着粉。他你了半天,愣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这杀伤力…也太犯规了……
真藤对时安这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大型犬般的剧烈反应,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流露出一点点清晰的困惑。她不明白,让她叫“哥哥”的是他,反应这么大的也是他。
“喂!你小子没事吧?脸怎么红成这样?发烧了?” 那位护士阿姨正好拿着几张单子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背靠墙壁、面红耳赤、捂着胸口的时安,吓了一跳。
时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弹开,手忙脚乱地放下捂着耳朵和胸口的手,站得笔直,努力压下脸上的滚烫和加速的心跳,声音有点发飘:“没、没事!护士阿姨!我就是…有点热!对对对,太热了!”
护士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病床上安静得像朵小花的真藤,无奈地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啊…”她把单子递给时安,“喏,这是入院手续单和一些注意事项,你是她…呃,家属吧?待会去前台把费用结一下。小姑娘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一下午,没啥问题明天就能出院了。”
“哦哦!好的好的!多谢护士阿姨!”时安忙不迭地接过单子,几乎是抢过来的,看都不敢再看真藤一眼,只想逃离这个让他心率严重失控的地方。“我去缴费!马上就去!”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就往门口冲。
“等等。” 真藤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成功地钉住了时安的脚步。
时安僵硬地回头,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褪去,眼神带着一丝警惕:“…又怎么了?”
真藤指了指他手里捏着的单子,又指了指床头柜上护士刚才放下的药,然后用她那毫无起伏的语调,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非常“真藤飒太”风格的问题:
“钱,够吗?还有,我的作业,还在图书馆。”
时安:“……”
他看着真藤那张平静得仿佛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好事”的脸,再看看手里的缴费单和那些药,一股巨大的、近乎脱力的疲惫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被吃得死死的”感瞬间涌了上来。
这家伙…变成美少女了,怎么麻烦程度也跟着等比升级了?!
“……放心,饿不死你!作业…作业我让家里司机去图书馆帮你拿!”时安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完,然后像后面有鬼追似的,飞快地拉开门,逃也似地冲出了病房,还不忘“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走廊里传来他有点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真藤眨了眨眼,不明白时安为什么突然跑得那么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纤细的手,又抬眼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最后目光落在了窗外明媚的阳光上。
身份问题暂时解决了,学业也能继续。
很好。
那么接下来,该考虑怎么应对护士阿姨端来的那碗,看起来味道就不怎么样的营养粥了。
她默默地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黑眸。
有点…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