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完晚修后,我把校服外套的下摆拽了拽,双手插进口袋,踢着柏油路上细碎的石子,慢悠悠地晃着。
这条路是我在学校里的专属秘密基地。平时总是安安静静的,路灯只有孤零零的一盏,昏黄的光线像融化的黄油,在路面上摊开一小片暖光。我就爱这份远离人群的清净。
“再亲一下嘛,就一下……”
一个带着憨气的男声,像蚊子似的钻进耳朵。
我抬眼扫过去,就看见树影底下,一个染着浅棕发色的女生正往男生怀里缩,细胳膊抵着他的胸口撒娇:“不要啦,被人看到多不好意思!”
啧,又是这些“小情侣”组织的成员。整条路都快被他们霸占了,空气中飘着甜得发腻的香水味,还有那些咬耳朵的呢喃、若有似无的亲吻声,把我夹在中间,活像个多余的电灯泡。
再往前走几步,搞不好就要撞见更劲爆的画面,光是想想就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赶紧加快脚步溜了。还是赶紧回宿舍,远离这该死的恋爱酸臭味吧。
刚推开宿舍门,我就把书包往椅子上一甩,整个人呈大字型扑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猛吸了一大口。
“啊——这才是天堂的味道!”
“今天食堂那个高一的学长真的好帅啊!”
“就是心理资讯室的助教嘛,我听学姐说他超温柔的!”
“我也好想有心理问题啊…”
由于高中部留宿的同学太多,宿舍不够用,学校就采取了不同年级混寝的方法。而我这个高一老东西就被分到了初中部的混寝宿舍。
舍友们的八卦声从下铺飘上来,我充耳不闻,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借来的轻小说,翻开书页躲进了自己的世界。
《转生之我在异世界开后宫》——典型的龙傲天穿越流,可我实在对“后宫”这设定提不起兴趣。好好谈一场纯爱不好吗?
“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
书里的藤原千穗正红着脸告白,柔软的白发披在肩上,那双像浸了海水的蓝眼睛里,写满了楚楚可怜的勇气。
我也喜欢你很久了!小千穗,跟我在一起吧!
“对不起,千穗,我有喜欢的人了……”
靠!
我直接把书扔回了床头柜。
明天就把这破书还回去。
“一路辛苦啦,好好歇会儿,接下来换千穗来照顾你。”
柔软的指尖轻轻挽过顺滑的白发,澄澈的蓝色眼眸像浸在温水里的蓝宝石,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我。
哇,这也太有人妻感了吧,可爱到犯规啊喂!
我的心底止不住冒起开心的泡泡,正想凑得更近一些,耳边的声音却陡然拔高了几度。
“尚海清。”
是小千穗的声音?
“尚海清。”
语气怎么带着一丝不耐烦?
“尚海清!”
尖锐的呵斥声炸响在耳畔,我猛地一个激灵睁开眼,撞进数学老师憋得通红、满是怒火的眼眸里。
啊……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梦啊。而且,还是在堪比地狱的数学课上,堂而皇之地睡了过去。
“我问你个最基础的问题,答对了就坐下,答错了,就拿着你的书去教室后面站着!”数学老师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的火气几乎要溢出来。
我耷拉着脑袋,蔫蔫地点了点头,做好了挨批的准备。
“双曲线的关系式里,a和c哪个数值更大?”
原本还凑在一起看热闹的同学,闻言纷纷转回了头,显然觉得这道题简单到没有围观的价值。
题目听起来确实不难,可问题是——
“双、双曲线是什么来着?”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神,这个名词陌生得仿佛从未在课本上出现过。
下一秒,哄笑声就席卷了整个教室,那些班里活跃的阳角们,毫不掩饰地嬉闹着,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什么好犹豫的,我抓起桌上的课本,认命地走到教室后排的墙角,乖乖站定。
墙面还贴着我珍藏的动漫贴纸,这方小小的角落,算是我在教室里为数不多的专属小天地,多少冲淡了一点被罚站的窘迫。
清脆的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像是救赎的号角。我立刻攥紧那本《转生之我在异世界开后宫》,猫着腰溜出教室,生怕慢一步就被数学老师逮住二次训话。
“高二23班……”我一边默念着班级,一边数着教学楼的楼层,脚步匆匆。
“是你?”
一道熟悉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打断了我的计数,我下意识转头望去。
是他。
来得正好,省得我再一层层爬楼去找人。
眼前的少年高高瘦瘦,蓬松的自来卷软乎乎地搭在额前,五官清秀,有温水和彦的气质,也没什么攻击性。
而我再清楚不过,这个看上去温润的人,骨子里和我一样,是个不被旁人理解的怪家伙。
“喏,你的书。”我将轻小说递给他,撇了撇嘴直白吐槽,“后宫题材,不合我胃口”
少年没有接过书,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接我的话茬,反而冷不丁抛出一个无厘头的答复。
“拉吉塔尼的鹦鹉会笑”
这下知道我为什么说他是个怪家伙了吧,脑回路永远和常人不在一条线上。
“醒醒吧少年,漂流已经结束了。”
我卷起手中的轻小说,拍了拍他的脑袋。随后将书往
他怀里塞。
我把手往口袋里一插,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快步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脑海里还回荡着那部动画里让人念念不忘的台词。
漂流,真的存在吗?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踏上漂流之旅…
“小上海,等一下!”
甜润温柔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我回头看去,一个身形高挑的女生快步走来。低马尾柔顺地垂在肩头,黑框眼镜衬得眉眼愈发清秀知性,是我的发小,也是相交十年的至交——黄承欢。
小学一年级开学那天,我们因为名字被同班同学起哄取笑,一个上海青,一个承欢(承欢膝下之意,有重男轻女的思想旧观念),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就这样成了彼此最亲近的伙伴。
“小菜花,等会儿一起去食堂干饭?”我扬了扬下巴,对上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承欢弯下腰,纤细的手指轻轻撩开垂在颊边的碎发,语气带着几分傲娇:“行吧,就勉强陪你一趟。”
谁能想到,如今这个身高一米七、成绩拔尖的美女学霸,小时候还是个爱哭鬼,总把眼泪鼻涕蹭在我衣服上呢。
食堂的餐食比往日丰盛不少,我夹起一块精瘦的牛肉,刚要送进嘴里,对面的声音就轻飘飘地传了过来。
“小上海,你今天数学课,又被老师点名批评了吧?”
嘴里的牛肉差点直接喷出来,我震惊地抬眼:“你、你怎么知道?!”
这家伙,简直像在我身边安了眼线,对我的糗事了如指掌。
“早就听班里的同学说啦。”小菜花撑着脸颊,弯眼笑起来,梨涡浅浅的,满是打趣的意味。
可恶,班里那些阳角也太大嘴巴了吧,这点小事也要到处宣扬!
我狠狠抓了抓头发,耳根发烫,恨不得把脸埋进餐盘里:“求你了求你了,别再说了!”
“哈哈,看你那窘迫样。”她捂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突然压低声音,凑近我神秘兮兮地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我翻了个白眼,气鼓鼓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还能是什么,我被数学老师公开处刑的日子呗。”
我故意板着脸不搭理她,心里却偷偷乐着——终于轮到这家伙来哄我了。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别气啦。”小菜花托着腮,难得服软的样子看得我心情大好。
我学着动漫里傲娇男主的腔调,别过脸哼了一声:“那……那你说,到底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吊足了我的胃口。
“中元节哦~”
她突然用刻意压低的、装神弄鬼的语气蹦出这三个字,还配合着眨了眨眼,显然对自己的“恐怖效果”很有信心。
中元节……就是传说中鬼门大开的日子啊。据说这天晚上,不仅有回家探望亲人的鬼魂,那些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也会在阳世游荡。
想到我们这所建在好几座坟山中间的学校,我心里就一阵发痒,更何况今晚我还留宿。
“今晚我要留宿哦。”我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空碗往桌上一放。
“巧了,我也是!”她眼睛一亮,瞬间get到我的意思,“今晚可有好戏看了!”
凌晨十二点整,宿舍楼里早已一片死寂。我和小菜花轻手轻脚地溜了出来,在校内那座烂尾的大礼堂前汇合。
“超大号手电筒,准备好了吗?”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仪式感。
小菜花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手电筒,“啪”的一声按开开关——刺眼的强光瞬间刺破黑暗,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的天,你这是把探照灯揣兜里了?”我被晃得直缩脖子。
她捂着嘴笑,把光线调暗了些,放轻声音说:“听说这里闹过鬼,所以才一直没建成。”
我凑近布满灰尘的窗口往里瞥了一眼,空荡荡的骨架在月光下显得有些阴森。
“闹鬼?我看是校长又拖欠工人工资,人家罢工了吧。”我撇撇嘴,“前几天我还在校门口看见工人拉横幅讨薪呢,被欠了半年工资,换谁都不干了。”
几十个家庭的生计被拖垮,一想到那些道貌岸然的学校领导干出这种事,我胃里就一阵翻涌。这也是我打心底里厌恶这所学校的原因。
零点的校园,安静得不正常。
连平时吵到让人烦躁的蝉鸣、野猫叫、远处便利店的空调声,全都像被黑暗一口吞掉了。
只有风从烂尾礼堂的空窗框里钻进来,拖出长长的一声——
“呜————”
像谁在哭,又像谁在耳边叹气。
“所、所以说,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鬼啊幽灵啊之类的东西啦,要唯物啊兄弟。”
我双手插进校服口袋,把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故意提得很高,脚步却一点一点往旁边蹭。
旁边的小菜花瞥了我一眼。
将近一米七的个子,框架眼镜反射出手电的冷光,整个人冷静得像在解数学压轴题。
“你再贴过来,我就关灯。”小菜花无情地说道。
“别别别!我这是……防风!对,深夜风大,合理利用人体工学取暖!”
无情的女人!
吱呀——
锈蚀的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礼堂的大门被推开。
灰尘在光柱里乱飘,一股霉味和旧木头的味道呛得我眯起眼。
空旷的大厅里,堆到一半的建材、歪歪扭扭的木板、没装完的舞台铁架,在黑暗里拉出各种奇形怪状的影子,怎么看都像藏着什么东西。
“往中间走一点,看看舞台结构。”小菜花把手电往前一照。
就在这时——
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猛地灌进大厅,厚重发黄的防尘布像一张巨大的脸,从头顶盖下来。
我和小菜花下意识往反方向躲。
轰隆——!
旁边堆得老高的废弃木板整个塌下来,横在正中央,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我们硬生生切成两边。
“小菜花?!你没事吧?!”
眼前是开阔到让人发毛的舞台区域,除了我自己的回音,什么都没有。
“我在侧廊,没事。”隔板另一边传来她的声音,还算稳定,“木板太重,暂时挪不开。你待在原地别乱走,我会一直回应你。”
待在原地……
待在这种一眼望过去全是阴影的地方,还不如让我跑算了啊——!
冷静,尚海清,冷静。只不过是被木板隔开了,只不过是周围很黑,只不过是风的声音很像有人在哭,只
不过——
唰——
头顶的幕布边角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悠。
是有人在后面扯绳子的那种,一扯一停的抖动。
我全身汗毛“唰”地竖起来。
“谁、谁在那里?出来啊!”
我把手电乱晃,光柱在幕布上扫来扫去,只看到布料凹凸不平的阴影。
哒哒……哒哒哒……
脚下传来细小的声音。
散在地上的塑料瓶,一个接一个被踢响,从远处一路靠近过来。
然后,一颗小石子“咕噜噜”滚到我鞋边,突然停住。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蹲在我面前,只是我看不见。
“噫——!”
我连滚带爬躲到舞台柱子后面,只敢露出半只眼睛乱瞟。
风穿过铁架的缝隙,变成忽高忽低的怪响,不再是哭声,更像是低沉的笑。
救命救命救命——我只是想体验一把青春校园探险桥段,没打算真的进入灵异线啊!这个展开也太犯规了吧!
另一边的侧廊里,黄承欢的处境也算不上轻松。
狭窄的通道堆满旧桌椅,黑暗浓得手电都照不透。她刚走两步,身后的纸箱“哗啦”一声倒扣,碎屑撒了一地。
紧接着——
墙面的铁皮被什么东西刮着,声音尖得刺进耳朵里。
靠在墙角的扫帚,“啪嗒”一声直挺挺倒在地上,头正
好朝向她的背后。
承欢皱紧眉,蹲下身摸了摸纸箱边。
几道小小的、沾着灰的爪印。
舞台这边,我已经被逼到夹层入口,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几乎要放弃思考的时候,手电一晃——
角落的阴影里,一团橘白相间的毛球“嗖”地跳出来,翘着尾巴,用肉垫扒拉幕布的绳子,玩得不亦乐乎。
刚才滚得到处都是的小石子,全是它扑腾出来的。
“……”
三秒沉默。
刚才吓得快停掉的心脏,瞬间换成一股直冲头顶的尴尬。
“原、原来是猫啊……哼,我早就看出来了,这种爪印痕迹,怎么想都是动物嘛,才不是什么灵异……唯…唯物。”
“你那边,是猫?”隔板另一边传来小菜花的声音,明显在憋笑。
“看来我这边的‘灵异现象’,也可以结案了。”
她挪开几块小木板,清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小口。
两人再次碰头,互相看了一眼对方满头灰、衣服皱巴巴的样子,同时笑出声。
“喂,不准笑!这是正常的生理恐惧反应,换谁都会慌的吧!”
“嗯,不笑。”承欢推了推眼镜,嘴角弯得非常明显,
“只是刚才某人的惨叫,礼堂三层都能听见回声。”
“那才不是惨叫——”
就在我炸毛反驳的瞬间,入口方向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碎,节奏忽快忽慢,像飘在地上。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个子刚到小菜花腰边,软乎乎的齐刘海,圆眼睛,脸蛋嫩得像点心,看上去就是随处可见的可爱系初中女生。
她没有看我们,视线飘在天花板、梁柱、阴影缝隙里,最后落在那只橘白猫身上,慢慢蹲下来。
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她歪了歪头,用一种没有起伏、却冷得让人后背发毛的声音说:
“你们,是谁?”
我鸡皮疙瘩当场炸满全身。
少女自顾自把猫抱进怀里,指尖碰了碰项圈上的铃铛。
叮……叮……叮……
声音轻得像招魂。
“小猫也喜欢玩捉迷藏呢。”
然后抱着猫,脚步轻飘飘地走向门口。
下一秒,整个人融进夜色,消失不见。
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白。
我和小菜花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清晨的风凉得刺骨。
“那个女生……绝对很奇怪吧。”我还在忍不住回头看。
“比被猫吓得躲柱子后面的某人,要正常很多。”
“那是场景加成!是特殊环境效果!不算数的啊——!”
吵吵闹闹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安静。
而此时,我们的身后传来一阵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