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坐在长椅上,看着老人被搀扶进救护车。
黄昏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他翻开黑色封皮的记录本,在“张明华,76岁,急性心梗”后面打上红叉——第437个,完成。
合上本子,起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看见了她。
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赤脚踩在鹅卵石上。
走得很慢,左脚明显无力,走一步晃两下,像随时会摔倒。
陆离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她虚弱的样子,而是那些浮现在她头顶的数字——
姓名:时雨/倒计时:5秒后/死亡原因:溺亡
紧接着女孩的脚滑了一下。
身体前倾,跌进湖里。
水花很小,她甚至没怎么挣扎,只是慢慢沉下去,病号服在水面散开,像一朵凋谢的花。
他重新坐下,翻开记录本。笔尖悬在第438行,准备例行记录。
正当他在心中倒数着
5。
4。
3。
2。
1。归零的时候,他抬头一看。
等等。
数字停住了。
卡在“5”,不再跳动,像坏掉的秒表。
陆离盯着落水少女头上的那行字。
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自他觉醒能力以来重复了千百遍:“看了,记了,转身离开。阿离,永远当个旁观者。”
可这个“5”——
陆离站起来。
“转身离开。”父亲的声音似乎在陆离的脑海之中嘶吼。
但那个停滞的“5”像一根针,扎进他遵守了的规则里,裂纹从那个点开始蔓延。
他冲了过去。
湖水很凉。
九月末的黄昏,水已经开始冷了。
陆离抓住女孩的手臂,很细,很轻,像一捆枯枝。
他把她拖上岸,水从两人身上淌下来,在石板路上积成一滩。
女孩在他怀里剧烈咳嗽,吐出水,蜷缩着发抖。
陆离下意识抬头看她头顶。
数字变了。
姓名:时雨/倒计时:730天后/死亡原因:渐冻症呼吸堵塞
两年。
从五秒到两年。
他改变了死亡。
陆离猛地环顾四周——代价呢?
父亲说过的代价呢?
“干预他人的死亡,会由你来付出相应的代价。”
什么都没有发生。
公园依旧安静,黄昏依旧温柔,远处有孩童的笑声传来。
没有任何异常,没有灾难降临。
只有——
陆离的目光定在三十米外的柳树下。
那里站着一个女孩。
和他怀里的时雨一模一样的脸。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离看清了她的眼睛——疲惫,沉重,但深处有一丝如释重负。
她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像是刚经历了什么巨大的消耗。
她的头上在陆离眼中浮现出死亡预告。
姓名:时晴/倒计时:214天/死亡原因:渐冻症致死。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树影后。
“咳……咳咳……”
怀里的女孩又吐出一口水,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很干净,像雨后的天空。此刻蒙着一层水雾,茫然地看着陆离,又看看周围。
“谢……谢谢。”声音很轻,带着虚弱的气音。
陆离扶她坐起来:“名字?”
“时雨。”她说,“时间的时,下雨的雨。”
“为什么在这里?”
“医院太闷了。”时雨抱着膝盖,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他们说要做很多检查……抽血,穿刺,核磁……我溜出来的。”
她说着,又咳了几声。这次带出一点血丝,染红了嘴角。
陆离递过去纸巾。他注意到她的手在抖——很轻微,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持续不断。他见过这种症状,在神经内科的病房外。
渐冻症早期。
和那个“730天”后的死因对上了。
“你家人呢?”陆离问。
时雨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没有了。爸妈去年车祸……就我一个人。”
她说完,忽然抬头看向柳树的方向,眼神有些茫然:“不过最近,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像是……有一双眼睛,一直在那里。”
陆离的心沉了一下。
他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他接通,把手机放到耳边。
“带她来城南旧码头,3号仓库。”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平静,但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陆离握紧手机:“你是谁?”
“刚才树下那个人。”
“你为什么——”
“我知道你能看见死亡时间。”电话那头顿了顿,
陆离的呼吸一滞。
“她的时间不多了,你的也是。”女孩继续说,“我们需要谈谈。现在,带她过来。”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能让死亡倒计时暂停在了倒计时的第五秒。”女孩的声音很轻,“也凭我是时雨的姐姐。”
电话挂断了。
时雨仰头看着陆离,湿发贴在苍白的脸上:“是谁?”
陆离望向城南。暮色中,城市边缘的方向亮着零星的灯光,那是旧港区。
“一个可能和你长得很像的人。”他说。
“和我……很像?”
“双胞胎那么像。”
时雨愣住了。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些:“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陆离扶她站起来,“但有些事,得去看了才知道。”
时雨靠着他,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陆离招手拦了出租车,报出地址:“旧码头。”
上车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湖面。
平静无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什么东西,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出租车驶向城南。
陆离翻开记录本,在第438行写下:
时雨,16岁。原死期:5秒后溺亡。现死期:730天后渐冻症呼吸堵塞。
干预方式:施救。代价:无即刻显现。
关联者:疑似能力者(女,容貌高度相似,自称其姐)。备注:死亡倒计时曾停滞在第5秒。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
然后,在页边空白处,他用很小的字添了一句:
父亲,规则破了。
合上本子。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那个停滞的“5”仿佛还在眼前晃动。
还有柳树下那张苍白的、和时雨一模一样的脸。
“我们会见到她吗?”时雨忽然轻声问。
“会。”陆离说。
“她真的是我姐姐?”
“去了就知道。”
时雨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如果真是……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陆离没有回答。
他也想知道答案。
但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个没有到来的“代价”。
父亲的警告像烙印刻在记忆里,每一次干预,都要失去些什么。
可今天,他救了人,却什么都没发生。
要么是父亲错了。
要么是代价还没到。
亦或者是时晴承担了救人的因,代价已经由时晴负担。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他拥有能力以来坚信的世界,从今天起,不再稳固。
出租车穿过隧道,驶入旧港区。
破败的码头出现在窗外,生锈的起重机像巨兽的骨架,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远处,3号仓库的轮廓隐在黑暗里,只有一扇小窗透出暖黄色的光。
像灯塔。
也像陷阱。
陆离付了钱,扶时雨下车。
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铁锈的气息。
时雨打了个寒颤,陆离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冷吗?”
“有点。”时雨抬头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陆离。”
“陆离。”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很认真地说,“谢谢你救了我。”
陆离摇摇头,没说话。
他走到3号仓库的铁门前。门很旧,锈迹斑斑,但门把手上很干净,像是常有人摸。
里面会有谁在等他们?
那个自称时雨姐姐的女孩。
还有其他什么人吗?
陆离的手放在门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推开了门。
暖黄色的光涌出来。
仓库里的景象,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