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色的灯光从仓库顶垂下的旧吊灯里漫出来,驱散了港区夜晚的湿冷。
陆离扶着脚步虚浮的时雨跨进门,视线第一时间扫过整间仓库——没有预想中的压抑与危险,反而被收拾得干净整洁。
水泥地面擦得发亮,靠墙摆着几组拼接的铁艺桌椅,角落堆着未拆封的医疗箱与折叠床,最里侧的墙面被一块巨大的白板占据。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与数字,像一张无人能懂的命运图谱。
而仓库中央,已经站着四个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柳树下那个与时雨容貌一模一样的女孩。
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骨子里的虚弱,指尖轻轻抵着太阳穴,像是在忍耐着持续不断的疲惫。
看见两人进来,她抬眼,目光先落在时雨身上,那双眼眸里翻涌着心疼、愧疚、隐忍,最后尽数归于平静,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时晴。”
时雨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就颤抖的手指攥得发白,眼睛瞬间红了一圈。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风:“你真的是我的姐姐?”
时晴没有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相认,只是将视线转向陆离,指尖敲了敲桌面:“你能看见死亡倒计时,陆离。”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离松开扶着时雨的手,将黑色封皮的死亡记录本往身后藏了藏,眼神冷冽:“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你头顶的数字。”时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陆离,倒计时:245天,死因:脑死亡。”
陆离的心骤然一沉。
他还未开口,仓库左侧,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指尖夹着笔的少年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僵持。
少年眉眼清俊,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淡漠,怀里抱着一台轻薄笔记本,屏幕上滚动着无数数据流。
他抬眼扫过全场,目光在每个人头顶停留一瞬,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
“别紧张,我也能看见。不止你们两个,在场所有人的死期,我都清楚。”
时晴看向他,介绍道:“叶见,能力——被动随机预知死亡,无需触碰,无需凝视,时常会有陌生人的死亡画面自动浮现在他眼前。因此必须靠药物才能缓解他的精神冲击,最终脑死亡,剩余时间156天。”
叶见耸耸肩,没否认,指尖继续在键盘上敲击:“顺便说一句,这位小姑娘时雨,原本五秒后溺亡,被这位时晴小姐用能力强行暂停,之后便被你救出,她的命运已经被你们二人改变,现在我暂时还没看到有关她的新画面。”
随后陆离将目光落在时雨身上,一字一顿:“两年后,渐冻症呼吸堵塞。虽然她是普通人,但我不建议你们知道了她的死因和时间就想要去改变。因为父亲说过,肆意改变别人的命运必定会让自己付出一定的代价。”
时晴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丝坚定:“我能暂停死亡进程,每暂停一分钟就会付出十分钟的生命。
不过不必担心,我手臂上显示的剩余时间还有3年2个月,但我的死亡时间早在三个月前已经被叶见预知了。
普通人的生命可以通过我们的干涉被改变,但我们能力者的死亡预知是必定发生的,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现在算算应该是在214天后。所以不管我用不用能力,214天后我都会按照预知死亡。”
陆离攥紧了记录本。不出所料,改变时雨的死亡命运并不是没有代价,而是时晴发动了能力。
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从右侧传来,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几道浅浅的疤痕。
笑容温柔得像午后的阳光,可鬓角却隐隐有几缕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白发。
“我叫林烬,能力是燃烧寿命,加速衰老获得超越常人的力量。”
他指了指窗外远处一片正在施工的空地,“我在建一所孤儿院,名字都想好了,叫烬光之家。我的倒计时,47天。”
47天。
陆离心头一震。
这是他眼前这几个人中剩余时间最短的人,短到甚至来不及好好告别。
可林烬的脸上没有半分恐惧,反而带着满足:“能在预知的死亡时间到来之前,给无家可归的孩子们一个家,够了。”
他身边,一个穿着运动服、身形挺拔的青年往前站了一步,眉眼硬朗,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韧,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江川,分担他人痛苦。”青年的声音沉稳,“不管是伤口的痛,还是病痛的折磨,我都能转移到自己身上。叶见的预知是痛苦过载而死,倒计时83天。”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时雨颤抖的身体,语气平静:“以后她治疗的痛苦,我也可以扛。”
最后,一直坐在角落、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温润的男人合上手中的厚册子,推了推镜架,笑容温和却疏离。
“沈墨,改写他人记忆。”他轻轻敲击着面前的信息库文件夹,“我能修改、删除、封存任何人的记忆,代价是——除了我们几个能力者外,被全世界遗忘,最终彻底消失。倒计时127天。”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屏幕上一行字:“我正在建立信息库,里面有叶见预知的所有画面,有在你来之前我们改变过的所有人的记录,就算我被忘了,这些东西,会留下来。”
至此,六个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最后一个始终沉默的女孩身上。
她穿着一条素色长裙,安安静静地站在墙边,喉咙处隐约贴着一块淡色的纱布,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在诉说生命最后的重量。
“苏音。”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表示自己不能说话,用手语比划道:我的能力,是能听到逝者最后没能说出的一句话。
时晴替她翻译:“但代价是喉咙一点点撕裂,直到无法发声,最终离世。倒计时192天。”
苏音继续用手语比划,时晴同步转述:“我希望我能够在死之前帮助100个人把他们的遗言传递给想要传递的人,让他们不留遗憾。”
所有人说完,仓库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时晴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陆离身上:“我们知晓自己无法改变的结局,但因为希望在到那一天之前都有想要去做的事和实现自己心中的价值而走到一起。
我们很早以前就观察到你了,现在我们邀请你一起加入我们,让我们这些特殊的人一起报团取暖。”
陆离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记录本的皮质封面。
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阿离,永远当个旁观者。”
可眼前这些人——
林烬要盖孤儿院,只剩47天。
江川要分担痛苦,明知83天后会过载而死。
沈墨要建信息库,哪怕会被全世界遗忘。
叶见被动看着无数死亡,靠药物维持清醒。
苏音要传递遗言,喉咙正一点点撕裂。
时晴要暂停100次死亡,哪怕知道214天后必死。
他们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怎么死,却还在做这些事。
为了什么?
“我……”陆离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只是记录者。我父亲说,我们不能干预——”
“我们没有要你干预。”林烬温和地打断他,“我们只是邀请你一起走剩下的路。你可以继续记录,记录我们,记录你自己,记录这一切。”
江川点头:“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
沈墨推了推眼镜:“我的信息库里,也需要一个客观的记录者。”
叶见敲击键盘,调出陆离的数据:“245天,脑死亡。你还有时间,找到自己想做的事。”
苏音用手语比划,时晴翻译:“遗言需要被记录,而记录需要被记住。”
时晴看着陆离,眼神平静:“我们不是要你改变什么,也不是要你去救谁。我们只是……不想一个人走到终点。”
陆离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林烬眼角的皱纹,江川紧握的拳头,沈墨镜片后坚定的眼神,叶见屏幕上滚动的数据,苏音喉咙上的纱布,时晴苍白的脸。
还有身边颤抖的时雨。
他想起那个停滞的“5”,想起父亲倒下的那个雨夜,想起记录本上437个红叉。
也许父亲错了。
也许规则可以重新定义。
也许记录,不只是记录死亡。
暖黄色的灯光下,七个人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柔和的边。
陆离深吸一口气,翻开记录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第1天,遇六人。
林烬(47天)-建孤儿院。
江川(83天)-分担痛苦。
沈墨(127天)-建信息库。
叶见(156天)-预知死亡。
苏音(192天)-传递遗言。
时晴(214天)-暂停死亡。
陆离(245天)-?
他顿了顿,在最后一栏写下:
目标:寻找值得记录之事。
然后合上本子,抬眼看向时晴:“我加入。”
经过商议,叶见抬手,拿起马克笔,在巨大的白板最上方,写下三个字——
七日蝉。
他笔尖一顿,在旁边写下每个人的名字与倒计时,“从今天起,我们七个人的团体,就叫七日蝉。”
时晴看着白板上的名字,看着身边每一张年轻却背负宿命的脸,轻声开口,像是在宣告,也像是在承诺:
“我们都只剩最后一段路要走,比起等死,不如在最后一刻前能够互相帮助多做些自己希望做的事。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目标,不必捆绑在一起,若是想要退出随时都可以离开。”
仓库里的暖光,身边人的执念,时雨眼中那一点点微弱却不灭的希望,像一把火,烧穿了他坚守十几年的规则。
他翻开黑色的死亡记录本,在最新一页,郑重写下:
七日蝉成立。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眼,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窗外,港区的夜风呼啸而过,仓库内,却暖意丛生。
一场以生命为筹码,向命运宣战的赌局,从此刻,正式开局。
林烬望着窗外孤儿院的方向,笑容更暖。
光,总会聚在一起的。
苏音轻轻抚摸着喉咙处的纱布,眼中满是柔软。
遗言,是生命最后的温柔,她会好好守护。
时晴看着身边的妹妹,长长舒了一口气。
214天,足够了。
仓库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将外界的冷漠与宿命,尽数隔绝。
七日始鸣,余声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