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語庭一直覺得，世界如果是一臺機器，那它應該處於長期滿電但運作效率極低的狀態。
就像現在。
教室天花板的魔力燈亮得很穩定，白得沒有情緒；窗外的公共魔力光帶像一條懶洋洋的藍色河流，漂在城市上空；課桌上的電子板顯示早自習剩餘時間：**00:42:13**。
一切都在運作。
但沒有任何一樣東西看起來真的想運作。
語庭趴在桌上，把臉埋進攤開的課本裡，只露出半邊眼鏡框。
「如果世界是一個善意的存在，」她說，「它應該取消早自習。」
旁邊的黎韻音立刻舉手。
「附議。」
她聲音很有精神，精神到像是早上七點半不屬於她這個物種的作息。
她的咖啡色長辮從椅背滑到肩前，整個人坐得歪歪斜斜，一隻腳踩著椅腳，另一隻腳踩著不知道誰的書包。
「我昨天打遊戲打到兩點。」韻音嚴肅地說，「現在靈魂還在緩衝。」
語庭沒有擡頭。
「妳的靈魂可能卡在登入畫面。」
「需要驗證碼。」
「驗證碼已寄到妳不存在的責任感信箱。」
韻音沉默兩秒。
「傅語庭。」
「嗯？」
「妳是不是在罵我？」
語庭慢慢擡起頭，深灰色的眼睛看起來像剛從冬天醒來的貓。
「沒有。」她溫柔地說，「我只是在描述現象而已。」
「那就是罵我！」
「如果妳願意把自我認知調整為『現象』，我也沒有意見。」
韻音盯著她三秒，然後突然笑出來，笑到整個人往後仰。
「妳罵人真的超級沒有攻擊力。」
「這是文明人的防禦機制。」語庭用無奈的語氣回答。
「沒用。」
「我知道。」
前排有人轉頭瞪她們。
「欸，妳們很吵欸。」
語庭擡頭，語氣溫和得像在朗讀說明書：
「若您願意將注意力重新投資於個人學習效率，或許能減少對外界聲音的過度敏感。」
對方愣住。
「蛤？」
韻音低聲說：「她在罵你。」
「哪裡罵？」
語庭露出禮貌微笑：「祝你今天的數學作業如同未完成的夢想般難以收束~」
男生：「？？？」
韻音整個人趴桌狂笑。
「傅語庭妳真的很壞欸。」
「我很溫柔。」
「妳用論文格式罵人。」
「這叫學術攻擊，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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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外的走廊傳來魔力輸送管線低頻的嗡鳴聲。
這座城市的能源不是電，而是魔力。
不是象徵性地用一點魔法，而是**徹底以魔力作為基礎設施**——交通、通訊、照明、網路、冷氣、列車、升降梯，全都依附在城市上空的公共魔力迴路。
那是一條懸浮在城市天際的光帶。
淡藍色，像一條被拉長的極光。
語庭看向窗外。
光帶今天看起來有點……疲倦？
不是暗掉，而是節奏不對。
像心跳慢了半拍。
她盯著那條光帶看了幾秒。
「欸。」韻音說。
「嗯？」
「妳在看什麼？」
「天空。」
「天空有什麼好看？」
「它看起來像在打呵欠。」
韻音也擡頭看。
「……」
「我只看到天空。」
「那代表它打得很安靜。」
韻音轉回來：「妳最近是不是文言文讀太多。」
語庭表情平靜。
「是。」
「難怪妳開始用天空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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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手機。
滿電。
很好。
按下開機鍵。
沒有反應。
她停住。
再按一次。
沒有反應。
語庭把手機放回桌上。
沉默。
「怎麼了？」韻音湊過來。
「滿電。」語庭說。
「嗯。」
「但開不了機。」
韻音思考三秒。
「它不想上學。」
「我能理解。」
「我們可以一起躺平。」
「我已經躺了。」
韻音盯著手機。
「要不要敲它兩下？」
「這是人類對科技最後的信仰。」
「有效嗎？」
語庭想了想，輕輕拍了兩下。
手機依然安靜。
「看來它信仰不夠虔誠。」
「或是世界不想讓妳用手機。」
語庭擡眼看向窗外的光帶。
那條光帶剛剛微微閃了一下。
不是整條。
像遠處某個節點抽動了一下。
非常細微。
但她看見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注意到。
也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一瞬間的不對勁。
只是很短的一秒。
像錯覺。
她低頭。
手機螢幕忽然亮了一下。
沒有開機。
只是一閃。
像某個系統自動檢查。
然後又黑了。
語庭皺了皺眉。
「壞了？」韻音問。
「可能。」
「妳可以用我的。」
「妳的電量？」
韻音看了一眼。
「12%。」
「妳的靈魂還比較健康。」
「謝謝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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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響起。
魔力燈閃了一下。
整間教室同時暗掉半秒。
又亮起來。
全班：「喔——」
沒有人特別驚訝。
城市的魔力迴路偶爾會有微小波動，通常不到需要停課的程度。
但今天閃了三次。
第一次半秒。
第二次一秒。
第三次兩秒。
老師擡頭看了一眼天花板。
「應該是主迴路在調整負載。」他說，「不用緊張。」
學生們繼續趴著。
韻音突然轉頭看語庭。
「欸。」
「嗯？」
「如果世界明天毀滅，妳今天會做什麼？」
語庭想了兩秒。
「睡覺。」
「太現實了吧。」
「那妳呢？」
韻音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我應該會去屋頂唱歌。」
「會被教官抓。」
「那就邊逃邊唱。」
語庭笑了。
「很有妳的風格。」
韻音盯著她。
「如果哪天我變成超厲害的人，妳會不會覺得我很煩？」
語庭眨眼。
「妳現在就很煩。」
「喂。」
「但我已經習慣了。」
韻音愣了一下。
然後小聲說：「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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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帶又閃了一次。
這一次，持續了整整五秒。
教室的燈沒有熄。
只是亮度微微波動。
像呼吸。
語庭心裡那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又出現了。
不是恐懼。
也不是預感。
更像是——
**某個非常遙遠的東西，正在提醒她。**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也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她只知道，現在是早自習。
旁邊的韻音在偷吃草莓糖。
城市滿電。
世界運作正常。
一切都還在日常裡。
——至少現在是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