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焕想要争辩些什么,想要说还会有办法、不用这份力量也没有关系,他会消灭一切阻碍、他能完成勇者的使命;但他现在需要说服的根本不是小娜,而是已经完全认识到了勇者身份的意味的他自己。
而他已经带着【舞刀】面对过了许多对手,拓也、毕榷尔、地龙、那些魔族龙。霍焕深知,目前为止的能力已经到达了上限,而之后的玛尔萨、莫偌、图温乃至魔王,只会越来越凶险。
所以……他说服不了自己。那些争辩的话语全部都不攻自破,到最后,只留下一句轻语:
“我……我只是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霍焕盯着茶几上的书本,紧紧地握住了拳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只能任由汹涌的情绪在胸腔中奔腾;在他视野的边缘,一双白皙的小手从右边探了过来,轻轻覆盖在了他的拳头上。
葛罗娜的手意外的并不柔软,而是有着不少细细密密的茧子,碰上去稍微有点凹凸不平、而且凉凉的,让霍焕凌乱的心情些微平静了下来。霍焕扭过头,正好与凑近了、仰着头的少女四目相对;她的瞳孔中光芒闪动,就像在微微颤抖一般:
“我也不想受到伤害呀,我可害怕死掉了。但……我也是一样,我更害怕……害怕你出些什么事。”
是啊,这份心意是一样的。
霍焕担心着小娜的安危,但无论是小娜还是其他的伙伴,她们当然也在担心着霍焕的安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她们聚集到了霍焕的身边,信任着他;那么他有义务去保护她们。
所以,不能再犹豫不决了。霍焕深深吸了一口气,回握住了少女的手掌。
“我会用的,我会继续研究暗银、然后装备我自己的。”
葛罗娜瞪圆了眼睛,显然有些惊讶于他的妥协,不过很快眉毛一横,撇了撇嘴:
“你肯定还有条件,是吗?”
她真的很聪明,对霍焕的性格也是了如指掌。虽然心情沉重,但他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是的。我的条件是,如果这让你的身体出现了任何问题,你必须要马上告诉我、然后我暂停能力。否则,我会毫不犹豫地放弃这份力量。”
“你……你怎么能这么威胁我!明明是你自己变强与否的事情,说到底和我没有关系才是!”
葛罗娜抗议道,霍焕却完全不以为意,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等待着她的回答——既然他们的心意是相同的,那么这份威胁对她一定是有效的。
见到霍焕完全没有反应,葛罗娜撇了撇嘴,捏了一把霍焕的手指,抽回了手——她根本没有用力,一点也不痛。她别过脑袋故意地不看霍焕,双手抱胸道:
“我答应你就是了!要是真的超过了吸收异常魔力的限度,我就会让你停下来,这样就好了吧!”
她其实可以说得更加模糊些、去钻霍焕的空子,但她没有这么做。
真的是个好孩子。
霍焕宠溺地看着背过身的小娜,伸手从背后伸出手穿过她柔软光滑的银白发丝,用力地摸了摸她的头;她就像触电一样猛地一颤,却没有避开,顺从地微微低头,就连抱胸的双臂也不知不觉放在了膝盖上:
“真是狡猾的家伙……就连我都要用尽手段来让我屈服……”
“没错,我就是这样狡猾的家伙。”
窗外,阳光慵懒地铺洒着。霍焕的心情也随之变得轻松明亮了许多——但对未来的担忧已经完全铭刻。
明天不知道在哪里,困难也会越来越多。霍焕希望这样平静美好的时刻能够长一些,再长一些。
可是,不能沉迷。他抬起头,看向了客厅的另一端,手上的动作也停下来了;察觉到这一点的葛罗娜也顺着霍焕的视线望去。
“已经没有时间再休息了,对吧?”
“嗯。”
他们所看着的是那扇反锁的房门,现在筱和索索正待在里面。既然二人已经解开了矛盾,那么现在他们必须开始面对先前搁置的、诡异的事件。
身为皇家法师的安德妮,救下了索索、缔造了索索的现在的安德妮,本来早就已经死去的安德妮——“复活”了。
…………
对这件事最不可置信的是早些时候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的索索。
在马车上,索索什么也没有想,她只是沉溺在再次见到安德妮的震惊与不解中。
其实,她并没有看清那人的样貌;说到底,索索根本不清楚这十多年过去后的安德妮应该长成什么样,短生种随着年龄外貌变化总是很大。
但她认识那双眼睛,从被她压制灵魂那天开始就从来没有变化过的漆黑的眼睛。
不会有别人有那双眼睛的,她知道,漆黑眼睛是安德妮【灵魂的加护】的“代价”的一部分。而加护永远是独特的,这是这个世界的铁律;像葛罗娜的【洞察的加护】的“随血脉传承”也是独特的,不会有其他任何加护有着类似效果。
那双眼睛的主人穿着一袭紫色的长袍,就藏在人群之中,远远地看着他们的马车,然后完全是意外地透过了窗户、同本意看向对面的霍焕、坐在马车中的索索进行了一瞬间的对视。
索索没有放过这一瞬间,死死地锁住了那双眼睛;她很确定,她看到自己了——因为在这目光交接之后,她猛地转过了头,并且朝着人群的反方向走去。正因如此,她才会那样不顾一切地从马车上跳下、想要去追。她的脑中一下窜出了无数疑问:
为什么她还在?为什么她会在这玛娜王国?
为什么……她要避开自己?
然而,这些问题通通都没有答案,因为她下车的时候就已经再也找不到那个身影了。就算是全盛时期的索索,想要用魔法在正午时分熙熙攘攘的商业街找到一个从未实际接触过、连基本特征都不知道的人也是不可能的。她只是徒劳地朝着人群跑了几步,然后被筱拉住、随后登上马车。
回到旅店后,她也只是颓然地坐在床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想;过了一会,筱走进来、反锁房门后,她连发生了什么都记不清了。等她回过神,她已经躺在了筱的膝盖上;她依稀有些印象,她好像对着筱原原本本地讲完了看到安德妮的过程。
她太无助了,她完全是凭借着本能在朝着身边的人求助。
“她……是不是在拒绝我?”
放在往日,索索是不会问筱这样的问题的,因为她们两个合在一起凑不出一套完整的语言系统,索索对此很有自觉;但既然已经说了这么多,索索索性也就破罐子破摔了。
索索本来以为,她会说“这要靠你去想”这种没有意义的话来回避问题,或者直截了当的“我不知道”,再找两句安慰来安抚她的情绪。但筱实际上的回答却完全出乎索索的意料:
“我觉得,她应该是觉得再次见到你对你不是好事才会这么做。”
她在说什么不知所谓的东西?难道不只是语言系统,连逻辑也乱成一团糟了吗?
“怎么可能会不是好事?她对我那么重要,而我连一句谢谢都没有说过,我!我……”
筱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敲门声打断了。她平静地盯着索索那对黯淡迷蒙的金色瞳眸,
“我可能说不清楚,或许霍焕来说会比较好。”
索索没有说话。作为回答,她从筱的膝盖上挪开,平躺在了床上,以方便筱离开床边。后者也没有犹豫,朝她点了点头,便站起身。
她去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