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打开了,不出霍焕所料,站在门内的是筱。她越过霍焕、看到了趿着拖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的葛罗娜。
“看来你们已经和好了。”
说这话时,筱的嘴角仿佛染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虽然是伙伴,很多事情无需言语也能明白,但霍焕认为有的话必须得有机会就说出口。他朝着筱点点头,表情郑重地说道:
“嗯,谢谢你,没有你的话真的搞不定。”
葛罗娜也从他身后闪了出来,三分拘谨、七分慌乱的朝着筱浅浅鞠了一躬:
“是这样,总,总而言之让你担心了!”
“没关系,偶尔被依靠,稍微有点开心。”
霍焕这次确定看到了她脸上的喜悦与眼神中淡淡的光彩——他会记住这份光彩的含义。不过,那份笑意转瞬即逝,同时她从门前让开了身子:
“先进来吧。”
二人也不再多说,匆匆走进房间。比起继续闲谈,还是索索的状况更加重要。霍焕的目光很快就捕捉到了索索——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听到他们进入房间,转过了头。她的目光暗淡、依旧带着那层灰扑扑的水雾,看上去仍然深陷迷茫之中。看到她的状况,霍焕反而稍微松了口气——至少她外表整洁、呼吸平缓,身上完全没有之前在伯纳雨林中那种一碰就碎的脆弱感。这意味着精神状态至少是安定的。
接下来需要考虑的是怎么从她嘴里了解情况——而筱关上门后低声的解释却解决了霍焕的后顾之忧:
“她......很急切地寻求帮助,可能要帮她好好梳理一下情况,我有些做不到。”
霍焕微微睁大了眼,但又很快释然了。
那一夜之后,索索其实也改变了很多啊。葛罗娜和霍焕先后走向索索、坐在了她的身边;后者朝葛罗娜那边靠了靠,小娜非常熟练地将她的头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她将手掌覆盖在了索索的额头上,轻轻地按摩着。霍焕没记错的话,那里应该是索索龙角的生长点之一。一边按摩,一边柔声和索索交谈着:
“抱歉直到这时候才过来解决你的问题呢。”
“没关系,小娜那边的事情也很重要,而且,要怪也是怪霍焕......当然,也没关系。”
索索半闭上眼,声音带上了一丝慵懒,眼睛似乎也稍微亮起了一些光芒;看得出来,她很享受这样的相处。
这么说起来我就像是打包送的。
霍焕想着,但没有说出口。他完全不知道两个少女是什么时候养成这样的默契的,但他没有那么不识趣、现在去问这种问题。看到筱已经拉过一边的椅子坐下,他咳嗽一声,柔和地询问道:
“索索,能告诉我们吗?你到底在马车上看到了什么?”
索索没有隐瞒的意思,详细地讲述了她的所见,也解释了她这么想的原因。
“我知道这很不可思议,明明你们都收拾过安德妮的遗物......但她真的出现了,而且在躲着我。”
索索以此作结,情绪变得有些低落。听完了全部的霍焕摸了摸下巴,先看向了葛罗娜:
“随着血脉传承的确也是【洞察的加护】的一部分,对吧?”
“嗯,没错,我用过【洞察的加护】解析它本身,所以我知道。”
【洞察的加护】的结果是绝对不会出错的,葛罗娜给出了无可辩驳的铁证。根据加护的唯一性原则,那么,结论就已经完全确定了:
“也就是说,那个的确是安德妮本人。”
“这一点你其实根本就没怀疑过吧。”
这句话听上去稍微有些像废话,因此,葛罗娜忍不住吐槽道。的确,他本来就相信索索不会说没有根据的话,所以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尴尬地笑了笑:
“虽说如此,但事情要一件一件整理......那么,接下来就整理一下下一个问题吧。”
“也就是安德妮为什么还活着吗?”
筱歪着头问道。霍焕不置可否,她说得的确没错,霍焕的第一想法也是这样:一个死人是怎么做到“复活”。但他很快就认识到了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表面上是这样,但我们的情报实在是不够用,整理这个问题完全是无底洞,还会掺杂大量的想象。倒不如换个角度思考:安德妮为什么非得要‘死’一次呢?”
听到这个问题的索索,眼中闪过惊异的光芒,直直地盯着虚空中的某处。霍焕知道,她看着的是过去,她在回忆着被霍焕激发的某些记忆。过了数秒,她缓缓开口了:
“她最后一次见我的时候,在离开前说过......她年纪大了,家里人关心她上山的身体,担心我被发现。”
这是霍焕未曾知晓的细节。他稍微凑近了一些,认真地询问道:
“也就是......十多年前吧。她看上去有老到出去散散步都要被担心的那个地步吗?”
索索迷茫地看着霍焕的脸,嗫喏着说:
“我,我不确定。我对短生种的年老没有概念......”
霍焕还真没考虑到这一点。正在他想着要怎么样从中再挖掘一些信息时,小娜就已经脱口而出:
“那步伐呢?索索,她的步伐和年轻时候比怎么样?”
的确,这是一个极佳的外化肉体年龄的办法。索索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很快给出了答案:
“没有区别。不会错的,她的步伐我听过那么多次,直到最后一次她的步伐都没有太大变化。”
“那就还是一个独自出门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年纪。”
说完,霍焕回忆着那个叫伍兹的年轻人,也就是安德妮的孙辈家中的情况——从他们从未打扫过安德妮的房间来看,很难想象那些人会很担忧身体状况尚好的她在外面出意外。
这是一句谎话,至少那个理由是一句假话。
在座的所有人都认识到了这一点,却没有人说出口,因为都在为索索而担忧——但所有人中是包括索索的。她脸上的血色正逐渐褪去,身体颤抖起来;对她而言,这是个很大的打击。
索索一直将安德妮视为最重要的友人,正因为她,所以索索才能一直坚持到现在;但现在却发现安德妮欺骗了她......
“不,索索。虽然她的确在‘家里人担心’上说谎了,但这不是全部。”
霍焕沉稳的声音划破了沉默的空气,也吸引了其他三人的目光,他沉吟数秒,然后继续说道:
“至少,关于‘担心你被发现’的部分应该是真的。”
对索索而言,效果非常显著,她睁大了眼睛,甚至从葛罗娜的膝盖上抬起了头:
“为,为什么?”
她是那么地希望安德妮的形象不会崩塌,以至于她完全没有质疑霍焕,完完全全渴求着来自于霍焕的希望,就连身体的颤抖也停止了;霍焕就算说出什么充满漏洞的谎言,她也会强迫自己相信的吧。
但霍焕并不打算那么做。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弥补,并且终究会崩塌、并且摔得更碎;而且他需要说出的,本就只是一切的真相:
“说到底,她离开你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已经厌烦了、想要逃离,另一种也就是担心你的安危。然而,我和小娜都知道,她真的在那个小村庄度过了表面上的余生。”
听到这里,葛罗娜的眼睛也一亮,握住了索索的手:
“没错!而且她还特意散播了关于‘山神’的故事来保护你,甚至最后的遗言都是关于‘山神’的事情!如果她不在乎你,她根本没必要这么做才是!”
索索反过来攥紧了小娜的手,蒙住她双眼的水雾慢慢凝实、使她眼中盈满了水光,声音也变得哽咽:
“是,是啊,这些事情我都是知道的......那就是说......”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霍焕深吸口气,补全了她的话:
“嗯,安德妮是真的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