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为止,霍焕无论遇到什么样的敌人,就算有时会慌张、乱了阵脚,但他最终都能保持着冷静与从容,并想到一个解决办法。
但这一次,他害怕了。
因方才片刻之间玛尔萨所展现出的、老叟戏顽童般的游刃有余而害怕了。
浸染状的暗银矿脉宽阔而细碎,所以让她用了整整十根手指来输送魔力来迅速引爆这里——这意味着她没办法正常构筑魔法。即便如此,霍焕他们也没办法伤到她一丝一毫,那在常态下,这家伙到底有多么强大?
霍焕是勇者,他的潜意识很清楚与魔王心腹们必有一战。可是,能将这样规模的暗银在短短两分钟内尽数引爆,随手便能创造无效化除了筱以外的全部进攻手段的屏障——这样的家伙又怎么能战胜了?
战胜不了的对手,那就逃吧,逃......可逃又能逃多远呢?抛下一切、找个地方躲起来,真的会有那么好的事情吗?
到最后,终究只有面对。
可是在方才的短暂接战中,霍焕甚至连一丝作用都没有发挥出来,他想不出到底要怎么用【舞刀】才能与玛尔萨对抗。他恐惧着,为那一份眼睁睁看着伙伴们被击垮却什么也做不了、最终也悲惨死去的可怕未来而恐惧着;比起这个,根本找不到办法来扭转这样的未来才将霍焕彻底拖入了恐惧的深渊。
供霍焕犹豫的时间很短暂,他当然没办法思考得这么有条理。于此刻的他本人而言,只是感到来自内心深处的真切绝望;然而,恰恰是这份绝望,促使着霍焕做出了平时根本不会做的冒险决定:
“不,不能撤退。索索!现在,在这里,把暗银镶嵌在我的武器上!”
“你是认真的吗?我早就说过,精度......”
索索诧异地看向霍焕和他递过来的长刀,但她的反对还未完全出口,就被霍焕急迫地打断了:
“精度也无所谓,形式也无所谓,就凭借你身为唯一拥有【魔力感知 Lv.10】的、龙族的本能去做就好了!”
霍焕根本不知道镶嵌需要多久、有哪些步骤,这相关的事情全都是索索和诺诺一起商定的。这是和理性沾不上边的决定,也是即将被拖入绝望泥沼的男人最后的挣扎。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
先动的并不是索索。
银色的长发飞扬着,擦霍焕肩膀而过。葛罗娜如一阵轻风般飘到了岩壁前,深吸口气、以迅捷的一拳砸在明亮的矿带之上。
“砰!”
葛罗娜天生具有的超乎寻常的巨力集中起是非常可怕的。以她的拳头为中心,岩石碎片裹挟着远超镶嵌所需数量的暗银颗粒飞溅着,在这石片的雨中,男人与少女目光相接。
岩石碎片划伤了她的脸,贴在岩壁上的小小拳头也因巨大的反作用力冒出鲜血;但她的眼神中看不出丝毫的痛苦,而是闪耀着霍焕几乎睁不开眼的光辉,让霍焕一时间忘记了说话:
“这一次,我会跟着你的。”
说完,她扭头对着索索大喊:
“别犹豫了,索索,相信阿焕的判断吧!”
“你们……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懂锻造和镶嵌,用的办法比较极端,就算你的刀废了我也不管了!”
在葛罗娜身体力行的信任感染下,索索眼底亮起明澈的蓝光、吐出一口浊气,从霍焕手里一把夺过武器,扑向满地的暗银颗粒,手腕翻动之间已抓起了一把暗银;十根手指发出的蓝光很快就覆盖在了暗银与武器的表面。她松开手、对着浮在半空的武器与暗银眯起眼睛,手指像是在它们上方弹着无形的钢琴:
“该说是因祸得福吗,激发后的暗银对魔力的亲和力非常强,给我二十秒......不,十五秒就够了!”
说完,索索完全闭上了眼,全身心地感知着魔力。她用霍焕几乎看不清的速度捏起一块暗银、放在了刀身的某处——并非镶嵌,暗银就像溶解了似的消失在了刀身中;她不断地重复着这样的动作、没有半点犹豫与停下思考的时候,对外界的一切都不在有感知。
霍焕转过了头、看向筱那边。暂时赤手空拳的他除了观察形势、进行指挥没有任何能做的事情。
在这短短数秒内突然开始的尝试当然没有逃过玛尔萨的眼睛。她眉毛微皱,左手小指的手指的光芒悄然熄灭,一根比她的腿略粗一些的修长龙尾从她身后显现、垂在地面上,尖端微微翘起、开始发出代表着施法的光芒。霍焕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筱,攻击她的尾巴,她想用魔法攻击这边,不要给她空间!”
其实并不需要霍焕的呼喊,猩红色的闪光早就直扑那根尾巴而去:对着玛尔萨的龙尾,筱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挥砍与戳刺。显然畏惧于【鲜血魔典】带来的强大对魔力,玛尔萨的尾巴来不及在原地施放魔法便要摆动起来、避开这凶戾的进攻。
“不会让你如愿的。”
筱对着玛尔萨低声说道,按照霍焕的指示尽可能贴近、反复出剑尝试攻击她,扰乱她的施法节奏。玛尔萨继续用那灵动的身法躲避着、尾巴也四下摆动,没有组织起任何像样的反击,就连尾巴尖上的光点也消失了,完全是单方面压制的局面——近战距离里筱可以说是没有对手,在这样狭小的地形中压制一个没时间施法的施法者还是非常简单的。
这样的话,六十秒的时间很充裕。然而,霍焕却注意到玛尔萨微皱的眉头舒展开了,同时轻微的声音传入霍焕的耳膜:
“咔嚓。”
霍焕慌忙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瞬间瞪大了眼睛:原本平整的天花板上长出了一根又一根岩刺,粗略看去至少有十根;它们朝着聚集在一起的三人直刺而去。这当然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一种岩石魔法——来源也自是不必猜测。葛罗娜本在治疗自己,看到霍焕震惊的表情也抬起头,脸上划过明显的畏惧。
玛尔萨到底是怎么在那样短暂的时间里构筑这样的魔法的,霍焕是没办法搞懂了;但葛罗娜的力气再大也不可能硬接魔法,能够构筑防御的索索正忙碌着。没有其他任何办法,霍焕急切地呼唤道:
“筱!保护这边!”
得到命令,筱如红色闪电般飞跃到众人身边,高高举起巨盾;盾牌外发出劈里啪啦的岩刺碎裂声,而她握住巨盾的手却纹丝不动,算是化解了这波袭击,葛罗娜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霍焕却一点也放松不起来。
这样的话,玛尔萨就没有人在压制了,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施放魔法。
“还没有结束,全力展开【鲜血壁垒】!”
没有明确的解释,霍焕只是要求着筱将魔盾全开;他们之间也不需要过多的解释。筱毫不犹豫地开启了【鲜血壁垒】,猩红色的光壁将四人围在中央;不等霍焕抬头看情况,无数火球便击中了光壁,在它的表面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波纹。透过被波纹搅得乱七八糟的光壁,霍焕依稀看见尾巴发着光芒的玛尔萨随着那无数火球飞快地接近他们,最后在离他们一米的地方停住了。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鲜血魔典】,图温那家伙给了所有人一个大难题。但这样就好了吧。”
说着,她的尾巴一甩、指向了光壁。
要把人刺瞎般的强光先于一切抵达了霍焕的眼前,随后灼人的热浪席卷了整个光壁内部。再去看时,无论是哪个方向都被晃眼的炽焰所包裹。它们与光壁接触后并没有像一般的魔法一样消散,而是黏附在光壁上不断地挤压、侵蚀,形成环绕的橙白光芒与猩红色光壁分庭抗礼,宛若附骨之疽。筱举着盾牌的胳膊明显微微颤抖,她收起魔剑、双手举住巨盾。光壁的猩红光芒又变得凝实了几分,一时间盖过了泛白的炽焰。
情况并没有因此而稳定下来。炽焰在光壁上蠕动着,在这同一瞬间一同向内收缩。
“咔嚓。”
筱身上泛光的猩红纹路说明她的能量还没有耗尽。清脆到不可思议的响声在光壁上响起,霍焕惊恐地发现在他认知中能抵抗一切攻击的绝对防御上出现了一道微小的裂缝。而那些炽焰就像是活物般,对着那道裂缝撕咬、推挤,力图破坏这道壁垒。这让维持着光壁的筱发出一声闷哼:
“呃!”
“这是什么魔法......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葛罗娜握着银星缩了缩脖子,不知所措。裂缝虽然并没有扩大,但凝实得如液体般的火苗正不断从中渗出,很快便聚集成了一小团炽焰;这团炽焰一面从内部破坏着壁垒,一面分出了一道直扑毫无防备的索索而去。
失去了武器的霍焕此时还能做些什么呢?
答案只有一个了。
双腿同时发力,霍焕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用肉身挡在了索索与炽焰之间。他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死死盯着那道炽焰,准备应对冲击。
只是盯着它,霍焕就能感受到那要将一切焚尽般超乎寻常的热量,或许会造成用【治愈术】也没办法恢复的伤势。只要右手还能动,等到武器准备完毕时就仍有翻盘的空间。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可以接受的伤害。
“不行!”
一道银色的闪光从霍焕眼角的余光闪过,不偏不倚地撞在了那道炽焰上。绝大多数炽焰找到了目标,瞬间包裹住了那道银光,并随着它一同飞走;但还有几个残余的火星落在了霍焕的左肩上。即便如此,这些颗粒也瞬间贯穿了他的护肩与衣服形成了好几个小拇指大小的黑洞,并最终镶嵌在了霍焕的肉里,发出只有霍焕才听得见的“滋啦”声——那是肉体被彻底碳化前发出的绝望残响。身体根本来不及感受到烫,只有剧烈的、失去血肉的疼痛;也没有血液与组织液,只有弥散在空气中的淡淡焦糊味。
这只是火星的威力,霍焕完全低估了这炽焰的伤害,要是完整的火焰落在他身上,后果不堪设想。霍焕死死咬住牙齿、只从齿间发出“咝咝”的气音,扭过头看向那最终落在地面上的物体——从形状上,他得以看出看清那是“银星”,是葛罗娜的短剑,也就只有这样的材质才能抵御这种程度的高温了。少女小跑到他身边、贴在他身上,盯着他肩膀上的黑洞泫然欲泣:
“还好,还好赶上了,你怎么样?”
“我没事,小伤而已。”
霍焕强挤出一个微笑,想要抬起左手、摸摸小姑娘的头安抚她,手上的动作却被疼痛惹得一僵。葛罗娜放下他的胳膊,抬头看向仍在聚集的炽焰。筱什么也没说、苦苦支撑着,但从光壁越来越稀薄的猩红光芒中可以看出已经到极限了,内外同步的攻势根本没办法抵御;更要命的是又一团火焰在形成着,而这一次没有东西可以拿来挡枪了。玛尔萨淡然的声音从看不见的壁垒外传来:
“还在拖时间吗?就算时间到了,你们也摆脱不了失败的命运。”
“好像真的要失败了呢,是吗?”
葛罗娜的面色苍白、依偎在霍焕的胸口,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霍焕上次见到这样的笑容,是在姆诺城。霍焕不甘心如此,想说还有办法,还能够做些什么,还可以绝地求生;但他已经想不到了,已经弹尽粮绝了。
他的决定终究把她们引向了地狱。
难道寻求更强大的力量......不,从一开始,像他这样的人选择走上讨伐魔王的道路就是个错误吗?
“不,成功了。”
索索格外沉稳的声音从二人的身后响起。一道橙红色的屏障展开在他们面前、暂且抵挡住了那团火焰。霍焕扭过头,便看到索索仰头盯着他的脸,手中握着看上去除了变亮了些没什么区别的“无铭刃.白光”。
希望。希望的花朵似乎终于结出了果实。
“该怎么用?”
“时间紧迫,就凭借你身为唯一拥有【舞刀】的、勇者的本能去做就好了。”
索索挑了挑眉,将这句话近乎原封不动地还给了霍焕。霍焕无心调笑,接过武器、闭上双眼。
一刹那霍焕便感知到了刀身上那不均匀且时刻变化着的重量。不,并不是重量,而是刀的周身被霍焕看不到的东西撞击着——透过运用“势”带来的敏锐感知,霍焕感受得很清楚。那些东西的真实身份他已经了然于心,魔力,是无处不在的魔力颗粒。
哪里的魔力颗粒多,刀的哪里就重;哪里的魔力颗粒少,刀的哪里就轻。这份规律任何人都能轻易掌握,更不用说在【舞刀】加持下的霍焕。
因此无需再做练习,通过刀上的反馈进行反推,在刀可以触及的周围一圈范围内,霍焕终于能感知到魔力了。
直到这时,霍焕才能明确地感受到散乱的魔力从来都不是静止的,而是聚集成大小不一的团块四处乱撞、毫无章法,团块内部也是乱七八糟;而索索创造的魔力屏障则遵循着特别的规律在运动,这就是魔法的原理。而因为没有经过练习,霍焕还没办法像御风那样让这些颗粒按照他的想法进行运动,“势”的接触只会让它们变得更乱。
但这就够用了。
让“势”避开索索构筑的屏障、转而对准另一团按照某种规律运行着的魔力,霍焕挥出了刀。不用目视就能感觉到,那团规律的魔力被扰乱,失去了任何特殊性质、变得散乱不堪。
“火焰被......斩断了?”
葛罗娜的惊呼声传入了他的耳膜,他便明白这是可行的办法。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在这些乱撞的魔力中,霍焕早早地就注意到了一条规规矩矩的细线。那细线延伸到了霍焕感知不到的地方,不用脑子也能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东西。对着细线,霍焕用刀轻轻一挑、刀刃入鞘,然后睁开了眼。
在筱的壁垒内外,原本狂暴的火焰正迅速地消逝着,就连火星都没有剩下。壁垒早就稀薄得不成样子,筱如释重负地放下盾牌、倚靠着巨盾微微喘气,目光炯炯。在逐渐消散的火焰的两边,霍焕与玛尔萨对视着。后者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眸中闪烁着不可置信的光辉,
那就再让她惊讶一些吧。霍焕转动刀鞘、拨动刀柄,长刀从中弹出、正落在上方不远处接着的右手手心;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整抽出刀来、抽刀断水又破坏了了另一条魔力细线。这回,暗银的亮度霎时降低下来——玛尔萨对暗银的魔力输送也被中止了。见证了全程的索索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玛尔萨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千钧一发啊。仅凭你一个,已经绝对不可能成功了。玛尔萨,这回是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