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安德妮,上):半盲者

作者:mallluna 更新时间:2026/8/2 18:09:27 字数:4087

精灵和人类的关系在极长的一段时间都有些微妙。

虽然在研究院最初的院长贝卡蕾所订下的规章下,精灵从千年前就与当时还不是“帝国”的各个王国有着相当密切的魔法交流,可也就仅此而已了;从太古时代起,绝大多数精灵的心中都有着一个疑问:

我为什么非得和这些短寿又野蛮的家伙为伍?

天生更加亲和魔力、生命也更加漫长的种族自然地产生了某种程度上自视“高等”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成为了两个种族之间的天然隔阂。

精灵的寿命是人类的三到四倍,在这漫长的生命中,精灵往往会有着多个亲密对象;然而玛娜王国历史中从未有过精灵与人类通婚的记载。当然,类似的事情说不定偶有发生,可他们从未被玛娜王国所承认。

精灵以与人类产生亲密关系为耻。对精灵来说,人类不过是一群蛮子;而对人类而言,精灵则是象牙塔中的老学究。

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了新历前。在对第一大陆的征服中,乌尔赫茨大帝便授意玛娜王国设置了一系列鼓励种族交流的法律;作为附庸国的玛娜王国其实没有拒绝的余地。近乎强制性的文化与科技交流让隔阂迅速地淡化着隔阂——双方都逐渐认识到,对方似乎没有那么糟糕。

总的来说,乌尔赫茨大帝的政策非常成功,在加深交流后,整个乌尔赫茨的魔法应用在一百年间爆炸式地发展着,颇有一种黄金时代的预兆;精灵社会对与人类的亲密关系也很快变得不在苛责,恋爱、通婚的情况终于开始出现。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萨恩与海伦相爱了,并很快诞下了一个孩子。半精灵,或者按照玛娜王国的母系命名规则的半人类安德妮.格劳姆尼斯.乌瑞安诞生了。母亲给她取了个昵称,叫做小安妮,父亲则更喜欢叫她小安。

毫不夸张地说,出生在“黄金时代”的安德妮童年理应是幸福的。萨恩在研究院算得上是青年才俊,海伦在和萨恩结婚之前也是小有名气的冒险者,家境可称优渥;她的父母视他为掌上明珠,吃穿住行全都做到了最好。在这样的环境下,安德妮并没有成为不谙世事的刁蛮大小姐,而是显得格外懂事、对一切都充满了感激;这并不是因为她生下来就要更加成熟。

那段“最早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大概是只有一岁左右的安德妮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大伯、也就是父亲的兄长时,脱口而出了类似这样的话:

“叔叔好暗,感觉好冷。”

她后来才知道,大伯的研究方向是魔物学,因为长期与各类魔物打交道,已然时日无多;父母虽然早有疑虑,可直到那一刻,他们才意识到了安德妮有多么与众不同。

【灵魂的加护】。能够看到其他智慧生命灵魂并与之交互的强大加护,其代价当然不只有“双目漆黑”那么简单——

从出生起,她看任何事物都像是隔着一层黑纱,只能依稀辨认出形状;看向其他智慧生命时,更是只能看见漆黑轮廓与其中的一团颜色、形状各异的光,外貌、体型、种族等等一眼就能看出的信息对她而言都能称上秘密。

用简单的话来说,那就是半盲。这就是【灵魂的加护】的代价。

当然,对尚未开智的小安妮而言,她并不明白自己有多特别;凭借着各自领域的丰富经验,萨恩和海伦很快就确认了是某种加护降临在了他们的女儿身上。他们当时和安德妮说了许多,其中,萨恩的一句话让她印象深刻:

“正是因为人类和精灵的相互理解才有了小安德妮的诞生,如果这份能力对你有什么意义的话,那一定是很温柔的事情。”

年幼的她当然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只是本能地点着头;说了这些话的萨恩也被海伦嗔怪了几句。

安德妮平安地成长着。她是个聪慧的姑娘,很快就学会了通过灵魂来分辨不同的人,但由于看不清东西,除此之外的生活在很长时间里都是一塌糊涂。不过,作为研究员的萨恩和作为冒险者的海伦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小安妮,把手给我。你能大概看到的吧?你摸到的这就是水杯的把手。把手从这里这样穿过去,然后放到嘴边——对啦,这样就可以自己喝水了,来,再试一次......真聪明!”

“小安,走路的时候多盯着路面附近的地方,多去注意那些轮廓的位置,不要撞到了。来,这里这样的就是坑,这样的就是土堆,都要注意......这次不要怕,松开我的手,朝我走过来。对,对,非常好。”

“小安妮可能看不太清楚书上写了些什么吧,但是读书是很重要的呢,所以要想办法学会才行。亲爱的,你有想法吗?”

“我前段时间专门设计了一个魔法,试试看。来,小安,把食指伸出来,把注意力集中在这里......对,这样就可以开始构筑魔法了。然后先这样画个圈,再在圈里这样画出符文,再收回手指——好,现在把这根手指放在这个字上。眼前是不是能看到稍微大一些的字了?......能分辨出这两个字的区别吗?......看来还需要再想办法弄大一号。没关系,小安,不是你的错,是我欠考虑了。”

......

就这样,在父母的帮助下,安德妮花了近乎一整年时间来学会在那层黑纱下像常人一样生活,就连最困难的识读文字也被她所掌握。随着年龄的增长,安德妮跟着父母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灵魂,这让她的能力愈发熟练,甚至能在某种程度上分辨出来自灵魂的善意或者恶意;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早早地认识到了一件事:

无论是人类还是精灵,甚至北方的矮人、侏儒,本质并没有什么两样;证据是,安德妮压根没办法通过灵魂的外形来搞明白对方的种族,往往是要等到有人介绍甚至是相处一段时间后她才会惊讶的发现对方的种族居然与自己完全不同。

最初的小安妮颇有些自豪:她想,这或许就是她的能力存在的理由,能够交到各种各样的朋友,而不仅局限于精灵——

然而,此时距离乌尔赫茨统一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在帝国的一系列政策下,不只是人类和精灵,各个种族之间的隔阂都已经基本消亡,“各个种族没什么本质区别”这件事在安德妮接受教育后不久就系统性地学到了。

那也就是说,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事情。那这份能力到底能做到些什么温柔的事情呢?

父亲所说的话久久萦绕在安德妮脑中、挥之不去。有着超出年龄认识的她,变成了一个有些安静的孩子,没有交到什么朋友。海伦曾为此担忧,但在他们确定安德妮并没有因此感到难过后也就不再干涉。

在她十七岁、以父亲的研究助理身份加入研究院后,繁忙的研究让她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思考这件事,她也乘着这个机会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魔法研究中,不再思考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安德妮按部就班地按照父亲的指导进行着奥术魔法的应用研究,逐渐取得了一些成果;她的职称也在稳步晋升着。在浩瀚的魔法世界里,她总是与专心研究的精灵们打着交道。站在那些一成不变的灵魂中央,几乎就要淡忘了要寻找自己拥有加护的意义这件事。

如果就这样下去,安德妮或许会彻底摆脱关于加护的事情吧。

可她的生命中并不只有精灵。有一个灵魂,一个从一开始就在她的世界中的灵魂,它的主人并不是精灵——

在注意到母亲的灵魂正在逐渐变淡、变暗时,安德妮一下子就慌张了。

安德妮当然注意到母亲的手早就失去弹性、变得皱缩,也从书籍中了解过衰老的概念;可无论如何,安德妮从未用这双半盲眼睛真正见证过衰老的过程。与她而言,母亲的灵魂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变得暗淡。作为加护的拥有者,她本能地就明白:

八十岁的海伦,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她不敢告诉父母。在接下来的半年里,她放下了一切研究,疯了似地想要找到哪怕一点关于自己加护的知识:既然是【灵魂的加护】,那么一定有什么办法将消散中的灵魂救回来。

为此,她独自帮助小莫打扫了大图书馆的顶层,得以进入那装满了废旧或不可分类资料的阁楼。在那里,她至少打开了三百本没有封皮的研究资料,也正因如此,她才能在最角落、最高层书架的两本书之间抽出了那样东西。

一本破旧的笔记。没有署名,没有注解,从外观也没办法看出究竟来自哪个年代;像这样不规范的东西很难想象是能够出现在大图书馆的资料。

会是什么人留下的东西?

当安德妮打开它的那一瞬间,她立即明白了这是什么,或者说,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能看懂这些是什么——

【灵魂的加护】的研究资料。

安德妮如饥似渴地阅读着这份宛若从天而降的资料。它通过上千次的实验,对【灵魂的加护】的性质剖析得入木三分,从理论和实际使用体验两个角度记述着四种安德妮就连想都没想到过的使用方法。【灵魂触摸】,【灵魂攻击】,【灵魂压制】,以及这本书第一页就提到的、最终目的:

【灵魂转移】。

希望的光芒。终于找到希望的狂喜充盈了安德妮全身,她飞快地翻到最后,想要知道这书对【灵魂转移】的最终定论,她一眼便看到了那两行字:

“【灵魂转移】从根本上就没办法阻止灵魂的自然衰亡,也没办法叫回已经离去的灵体。”

没有后续。剩下的只有短短两个字作为结语,小小地留在这页的最末尾:

“徒劳。”

这份资料戛然而止。

安德妮恢复意识时,她已经走到了一扇熟悉的门口。中间的记忆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她只记得她的借用申请被小莫回绝了,因为那份资料太过古老。她就这样两手空空、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已经半年没回过的父母家门口。

她看了看天。这个时间,父母应该都在家。父亲去年已经辞掉了研究院的工作,尽可能地陪在母亲身边——这么想来,那时候父亲就已经意识到母亲的年事已高,想要尽可能多地陪伴;只有她这个盲人几乎认识不到这一点。父亲之所以没有跟她提,只有可能是不想影响到她——她如果正常工作,升到一级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

可她已经半年没有做研究了。她只会让父亲失望,也愧对母亲。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再见父母的脸了。

她深吸口气,转身想要从这里离开、回到自己的研究员公寓时,门却是“吱呀”一声开了:

“我就说是小安妮的脚步声......进来坐坐吧。”

母亲那已经远不如年轻时洪亮的声音穿透了安德妮的耳膜,又是那般的温柔;她竭尽全力控制着,却还是猛地扭过头、看向了她,看向了那团光芒。

比半年前还要黯淡,至少又黯淡了三成。母亲的生命流逝从未结束。她能看见,但她对此无能为力。

这份加护是诅咒。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三步并作两步、紧紧地抱住了母亲,嘴里念叨着一些已经记不清、大概相当孩子气的泄气话,让闻声走来的父亲为之一愣;母亲则自然地回抱住了这个年近半百却还有着二十岁面貌的女儿,细声细气地安抚着:

“已经很努力了,妈妈只要你能够找到自己的幸福就满足啦。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你一定会找到的。”

安德妮可以肯定,她绝对没有说出自己这段时间在做什么,也绝对没有透露过自己看到了些什么;母亲却还是能够说出这样的话。她就是像这样了解自己的孩子。

八个月后,海伦在睡梦中去世了;安德妮对【灵魂的加护】的念想,也就此断绝。

多么荒唐且无力的前半生。

直到另一件事的发生。

(p.s.好像渐入佳境了,接下来每日连更!大概也许或许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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