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安德妮能看出母亲的灵魂状况正在每况愈下,她最后的时光也过得很安宁。
母亲的安宁让安德妮获得了平静。面对这样不讲道理的诅咒,她根本没有什么能做的吧。
这样的东西,根本什么也做不到;所以,已经不用再考虑加护的事情了。
半精灵的寿命会比精灵要短。父亲还很年轻,还能活很多很多年,至少以后,不用再看见其他人的灵魂逐渐黯淡了。
母亲去世后,安德妮在父亲的怀里待了许久。父亲温热的胸膛能让她的心情稍微平复一些,仿佛能止住那逆流成河的悲伤;他紧紧地握住安德妮的手,说了些什么——大致上是不要太难过、要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具体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到最后,萨恩抬起她的脸、与那双根本没办法聚焦的漆黑眸子对视着:
“小安,我其实有听说一些事情。生离死别不是任何人的错,不要为这件事责备自己,也不要责备任何人。不要让这些东西胜过你的温柔。”
随后,萨恩便以玛娜王国外派员的身份前往了帝国的首都。她想,父亲大概是想要离这个与母亲一同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远一些吧。虽然他没说,但他一定远比安德妮所想的要痛苦。
安德妮比以前更加安静了。她几乎不再和同事进行非必要的交流,相对应的,她对研究的态度也更加认真,在恢复工作后的两个月内就通过简化低阶奥术魔法施法方式的研究晋升了一级研究员——这是她父亲花了十年时间并最终失败告终的研究。
这一年是新历198年。
然后,在她成为一级研究员后的半个月后,某个人找上了她。来者的灵魂表面上并无异常,却是散发着一股令安德妮极不舒服的气息;从她的身形上来看,应该是个女人。她就那样像走进自家客厅般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安德妮的实验室,将手中的一张羊皮纸拍在了安德妮眼前:
“想找到你还真不容易,整个研究院都没有几个人清楚你的实验室位置,让我翻了这么久的资料。”
对方的声音相当高昂,甚至到了趾高气扬的地步,让安德妮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她既没有放下手中的笔,也没有接过羊皮纸,而是继续在记录本上写写画画:
“有什么事情吗?还有,你是什么人?”
对方的灵魂并未透露出任何不耐烦,甚至有那么一丝的高兴;抽过放在一边的会客椅、手指翻动间使用魔法清理干净了上面厚厚的积灰,坐在了她的对面:
“很好,我不讨厌直来直去的,长话短说。我们调查了很久,你不只是半盲,而且有某种加护,对吧?你的加护或许会很有用,是带着调令来的,希望你能为研究院的一个大型研究提供帮助。”
安德妮抬起头,再度扫视了一眼来人。她拥有加护这件事虽然没有说刻意隐瞒,但的确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能够查到这一点,对方的确有些手段——不过就算是单纯的问话,也很难传到安德妮的耳朵里,毕竟现在她的社交生活相当贫瘠,可以说只有和父亲的书信往来。
不过,无论如何,安德妮的答案是固定的:
“我不感兴趣。请回吧。”
大型研究意味着要和许多人打交道,如今的安德妮并没有那样的精力;而且她觉得如果要和这样让她不舒服的人共事,会很影响心情。说不定就连工作也推进不下去。
“我就知道。”
对方的话就像是从鼻子里冲出来似的,也完全没有再坚持,迅速起身、走向门口;安德妮抓住那张被她遗留在桌面上的羊皮纸,叫住了对方:
“这东西你带走。”
后者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对她摇了摇手指:
“不,不用,我就是来送这东西的,你以后要是感兴趣随时可以来。”
说完,她又朝门外走了一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再度停步回头:
“对了,我叫埃尔薇拉,是新院士。”
这回她真的离开了实验室。
安德妮只觉得莫名其妙。就算把这东西留在她的手边,她也不可能会回心转意,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她把这件事当作了接下来数十年平静生活的一个小插曲。
......
这天的天空很阴沉,黑压压的乌云吞噬了绝大多数的光亮,暗得安德妮几乎看不清道路;天空忽闪着,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似乎随时都可能下起雨来。
安德妮看着眼前两块并排的长方形石头,心中只有茫然。
萨恩死了。
死在了对魔族的最前线。明明作为皇家法师团的外派员是不需要参与对魔族的反抗战争的,可他却是执意前往、想要实地考察魔族龙魔法的特别之处——像是酷爱冒险的母亲会做的事情。
结果他连魔族龙都没见到。
安德妮几乎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她连帝国使者的信封与补偿金都没有接住,便朝着使者宣读的坟墓所在飞奔而来;如萨恩在出征前的遗书上所写,他与他唯一的妻子海伦葬在了一起。
没有墓志铭,是只有名字和生卒年的简单墓碑。安德妮将额头靠在父亲的墓碑上。
冰冷。不会有回应。那双能看到灵魂的墨色眼睛无论如何聚精会神,都没办法看到一丝代表灵魂的光亮。黑暗,黑暗,还是黑暗。
雨水落地的啪嗒响声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她,墓碑与雨水的寒冷联合起来入侵着她的身体,那是几乎要沁入骨髓的透寒。她没有动。
这一年,是新历207年。
“很遗憾,还请节哀顺变。”
雨不知何时不再打在她的头顶上了。耳边的雨声告诉安德妮并不是雨停了,而是有人在她头顶上撑起了一把伞;来人的声音格外柔和,有一丝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安德妮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了声音的来源。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气息才没有那么容易忘记,她又重新将额头放在墓碑上,开口道:
“埃尔薇拉院士。如果是公务的话,我想一个人待会。”
被认出的埃尔薇拉很显然愣住——她大概也没想到仅仅一面之缘能够被记住好几年。她蹲下身子,又朝着安德妮走近了一些: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不过,你已经在墓地待了一个钟头了,即便是精灵的体质也会生病的。”
说着,她从身上掏出一条手帕,塞进了安德妮的手心。
虽然安德妮明白,这是有目的的好意,可她还是对埃尔薇拉略微改观了一些。
即便是表演,它也正是她所需要的表演。安德妮无心分辨这是甘霖还是毒药。
她摩挲着手中那块柔软的布料,靠着墓碑、扭过头,将眼睛定死在了埃尔维拉身上:
“有什么要说的就现在说吧。”
“虽然我不讨厌直来直去,但......你确定吗?还是等你平静一些会比较好,以免做出会后悔的决定。”
安德妮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没关系,我还有判断力。”
听她这么说,埃尔薇拉吸了口气,不再犹豫:
“你知道,你的父亲是被魔族所杀。不只是你,有许多人都失去了自己的家人。帝国那边已经下定决心执行一次斩首行动,这是向魔族复仇的机会。如果你感兴趣的话......那就在考虑一下九年前的那份调令吧,这个计划需要你的力量。”
“我的力量?我有什么样的力量?”
“你知道的,【灵魂的加护】的力量。有你的话,我们就能够阻止还未到来的死亡,不会让类似的悲剧重演。就是这样了。”
安德妮沉默了。她还记得父亲所说的话:
“如果这份能力对你有什么意义的话,那一定是很温柔的事情。”
“不要让这些东西胜过你的温柔。”
那个充满智慧的父亲,那个不知何时染上了母亲的热血的父亲。可是,那样的父亲现在就在这方小小的墓碑下。那么冷,那么小。
温柔的终点,难道就只能是失去吗?
如果是那样,那么父亲就错了。安德妮不会等待下一次的徒劳降临在自己头上,她会把这份“温柔的力量”变成利剑。
安德妮将自己的头从墓碑上离开了。
“需要我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