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一切发生得太快、霍焕还没来得及和伙伴们详谈关于龙族乃至魔族的事情，但毫无疑问，在听过那么多故事、也见过了这玛娜王国中的事实后，由恶兆之鹏种下的怀疑种子终于在霍焕的心底扎了根。
“如果人类那边才是坏人呢？”
霍焕的心中几乎已经构建了一套在某种程度上能够相互印证的逻辑关系，也打算在这边的事情尘埃落定后与伙伴们深入交谈；可小莫的话在眨眼间就将它搅成了一摊烂泥。混乱的思绪中，霍焕脱口而出：
“那是什么意思？”
小莫身后的翅膀快速拍打了数下，皱着眉摇了摇头：
“和各种各样的家伙相处得太长，变得感性了。这些事情本来应该烂在我肚子里......所以，你真的觉得这是个讲故事的好时机？走吧，带我去你们的据点，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事先说好，我可不打算飞着过去，睡在这里让我腰酸背痛的。小牧师，你的衣袋借我用用。”
说完，她也不等葛罗娜回答，从小盒中飞出、一下钻进了葛罗娜长袍的口袋中；几秒后，从她的衣袋里传来均匀的细微呼吸，小东西的入睡速度超乎寻常。葛罗娜下意识退了半步，盯着自己兜里的小东西，眨了眨水灵的大眼睛：
“嗯......好的？”
索索的贝齿将下唇咬得发白、甚至渗出了一些血丝，显然不能释怀；她喉头滚动着，还想说些什么，可大概她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在说些什么好。霍焕深吸口气、整理了下心情，走到她身边，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凑近她的耳朵道：
“再等等，好吗？我们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了，现在，先确保安全。”
小龙娘缓缓松开了嘴唇，也将视线从小莫身上挪开。
“......我才没有急。只是有些在意，一点点。”
很有索索风格的回答。她的声音也比之前要清晰了，身体状况似乎多少在好转。
但她依旧需要更好的治疗。必须尽快离开，避免任何二次伤害。
霍焕收起了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在心里提醒自己。扫视一圈在场的众人，低声说了一句“走吧”率先迈步走向楼梯口。外面安静极了，一点也不像他们在这里大闹过一番；霍焕心底却是涌上一股淡淡的危机感。
这太不应该了，埃尔薇拉人缘再差，她也贵为这座设施的高管。他们弄出那么大的动静，就没有一个人想要来看看吗？不过，安德妮也并非普通研究员，说不定是走常规路线的她帮他们摆平了那些麻烦。
霍焕祈祷着是后一种情况，推开了那扇自动虚掩上的隐藏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半跪在地的安德妮。她急促地喘着气，此刻扭过头、恰好与霍焕对视——漆黑的盲眼中没有一丝确认安全的惊喜，反而满是惊慌失措。而让她惊慌失措的原因也在下一刻被霍焕所听见：
“果然，埃尔薇拉那副样子是你们做的。”
霍焕对那空灵声音的主人已经足够熟悉了，正因如此，他头也不扭地迅速将手探向腰间的刀。
“别碰你的武器。否则，我会立即将这整座设施毁掉。站在那里，别动。”
平静的声音吐出了骇人的字句。霍焕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这样意味着同归于尽的宣言霍焕本来是绝不会被吓倒的，霍焕向来不惧怕心理战；然而，如果对方是那家伙，霍焕就没办法确定了。
她说不定真的会那样做。
“玛尔萨。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沉声问道，缓慢转动着脖子、看向了那条险些毁掉整个街区的龙。她的表情和语气一样平静、依旧是那副纯白的样子，就连眼神也恢复了如初见般的淡然；如果是不仔细看，一定会相信她已经调整好了心态，重新变成了那个看不透城府的苍白之龙。
可那不可能。抛开恢复安宁没那么简单不谈，她微微抽动的手指与指尖不时闪过的魔力光芒也是最直接的证据。像她这样的施法者是不需要提前开始驱动魔力的，她的精神高度紧绷着，就连魔力的控制都有些失调了。
现在的玛尔萨就像是喝醉的人自己并不会觉得自己醉酒、狂怒的人总会大喊自己“我很冷静”一般，正陷入一种疯狂的平静中。
对于霍焕的问题，她没有作出任何反应。是安德妮从地上站起身，一面死盯着玛尔萨、一面低声告知霍焕：
“我被跟踪了，应该是我们分头后不久。她的魔法远比我高明，我没能发现她......守卫拿她毫无办法，现在整个研究所大概已经一团乱了。”
身后的伙伴们听到动静、也陆续从通道中走了出来。葛罗娜有意无意地倚靠上了霍焕的肩膀，轻微的颤抖从她身上传递过来；筱在出现在房间中之时身上的铠甲便已经像是活过来般流动着猩红的光泽，并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暗，双手握着、举在身侧的魔剑上亦然浮现着相同的光芒。与面对霍焕时不同，玛尔萨的注意力全然没有放在这二人身上，而是径直将目光投向了被小娜搀扶着走出来的索索。
她盯着地板、没有和玛尔萨对视，同时不自在地拉了拉长裙的领口——这个动作的意图很明确，可这件衣服的构造就决定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挡住她脖颈上那醒目的红痕。玛尔萨盯着那圈伤痕、表情没有变化，唯独指尖上那些闪动的白光更明显了：
“索苟......嗯，你受伤了。是谁干的？”
“我，我没事。”
索索的声音低低的，不太能听出先前的沙哑了。她不安地挪动着脚掌，靴子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视线在地板上反复游移，却一点也没有靠近玛尔萨的意思；和葛罗娜互相挽住的胳膊也更紧了些。
玛尔萨的表情破碎了。她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眼睛微微睁大；如果情绪有颜色的话，此刻那双灰白的眸子中简直成了万花筒：悲戚、愤怒、失望、疑惑，以及先前出现过的嫉妒。各种负面情绪轮番闪过，紧随其后的便是她连珠炮般的话语：
“你还在怪我，是吗？是因为三十年前的事情吗？还是前两天.....我，我做错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那时候涌现出杀了他们的想法......我会遵守诺言的！或者，你是觉得我现在话太多了、让你不习惯了？这些年与魔王大人交涉得太多或许是有些变了......我会改的，会做以前那个为你提供方便的副手的，只要你回来，只要你......”
她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因为索索直到这时都没有抬眼看向她，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由不断游离变成了一昧地盯着玛尔萨脚底下的地面。她的双眼灰暗了，手上魔力的光芒也不再闪动。
“只要你再次看着我。”
即便是面对这个以“魔族龙领袖”“苍白之龙”之名行了无数恶事的魔王心腹，听到这些卑微到极致的话，葛罗娜的警戒表情有些融化了，就连霍焕也不免有些动容，几乎就要张嘴说些什么了；安德妮和筱则依旧保持着防备的姿态。
看着伙伴们，霍焕深吸口气，回想起先前数次她伙同埃尔薇拉的所作所为，同情心也减弱了不少；但也不能就这样僵持下去。还在思考的时间里，索索这一次回答了：
“不，不是的，我这样不是你的错。”
玛尔萨的目光瞬间从黯淡转成了明亮，宛若一个拿到糖果的孩子：
“是这样吗？那，那就没问题了，不是吗？我就说，这其中肯定有一些误会，你绝对不会就这样和人类他们为伍的。跟我回去吧，有什么事情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谈......”
她是那样的兴奋，甚至完全无视了警戒着的众人、走上前了半步；索索这时候终于抬起了眼、与玛尔萨对视，霍焕也看清了她的眼神。
只有两种。一方面是不舍，而另一方面是决绝。并不复杂，但却完全矛盾，这样的眼神便将玛尔萨喝止住了。
“对不起，玛尔萨，我还不能回去。我还没弄清龙族到底需要些什么。”
玛尔萨的表情凝固了，变成了强颜欢笑似的僵硬表情；但她还是接过了话头：
“那是什么意思？你在为龙族的未来做考虑了吗？不愧是能够统合龙族的你，但呆在人类的世界也没办法想清楚那种事情吧？只是这样的话，和我回到龙族、我们一起想就可以，对吧？”
“嗯，或许是这样。你那么聪明，有你我可能会更容易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索索的肯定让玛尔萨的表情解冻了，但不过两个呼吸后，她刚张开、想要说什么的嘴又僵住了，因为索索吐出了她的后半句：
“但......不只是那样而已。刚刚说的只是场面话，我留在他们身边，还有其他的想要知道、想要做的事情。抱歉，我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但我很确定，这些事情在龙族没办法做也没办法知道。所以......就是这样了。玛尔萨，我只能拒绝你，抱歉。”
房间里安静了。霍焕默默挪动步伐、护在了索索身前，也将手放在了离刀尽可能近的位置。
她做出了那样的选择，那么接下来，大概就是狂风骤雨了；做好防备是必要的。同时，注意不刺激她也很重要。
玛尔萨在听完一切后便低垂下头，脑后的高马尾顺着脖子垂到身体的左侧，久久不发一言；霍焕却是一动也不敢动，死死的盯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在这样高度紧张的氛围下，霍焕察觉到了异样。
不在玛尔萨身上。
在视线的角落里。有什么应该在那里的东西不在了；而且，方才似乎有什么在动。
那个应该在的东西是埃尔薇拉。
霍焕立即朝影子蠕动的方向看去，立即捕捉到了埃尔薇拉的身影。她就在玛尔萨身后不远处，像条死鱼般趴在地面上、举起了右手。
举起了右手？！
霍焕确信没有看错，她的手获得了自由！
同一时刻，霍焕也将这件事的原因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左手手腕此刻变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血块、左手像一块烂抹布一样毫无生气地挂在手臂上，甚至还在微微晃荡着；她几乎将自己的左手腕完全压碎了，换取了活动空间、来获得解放的机会。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直指索索，手指构筑着魔法。
那疯子！她趁着我们和玛尔萨纠缠的时机居然能做出这种事！
霍焕没办法再管玛尔萨了，他立刻将手伸向刀柄、想要挥刀斩断任何可能的施法；几乎同步的，筱的身上红光乍现、朝着玛尔萨的身后扑去——她也和霍焕一样注意到了埃尔薇拉的动作。
“我说了别动，别碰你的武器！”
玛尔萨猛地抬头、双目圆睁，数个亮到发白的火球即刻出现在她的两边，极高的温度让房间里的气温都上升了几度；这些火球分成两批、分别攻向霍焕和筱；筱只得停下身体、抬手以光壁抵挡，霍焕也只能挥刀斩碎火球，但情况极度紧急，他不管不顾地大喊：
“目标不是你！快阻止埃尔薇拉！”
玛尔萨很显然地愣住了，身旁正凝聚的第二波火球骤然熄灭、扭过头看去；得到了时间的二人再度想要攻向埃尔薇拉，后者却是露出了此刻有些骇人的平静微笑：
“太迟了。我会为了玛娜王国的研究付出一......”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筱一拳砸在面门之上、身体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吐出一口鲜血的同时再度昏死；霍焕的心却并没有因此放了下来，反而悬得更高了。
太迟了。这让霍焕有着极度不好的预感。
“索索！”
安德妮和葛罗娜的声音几乎重合、同时传到了霍焕的耳朵里，就像是要印证他的预感一样；再度暴击的是，他的手心传来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随后迅速冷却，而那位置霍焕再熟悉不过。
那是索索的印记。
霍焕不敢回头，但他必须回头。
他强迫自己的脖子转动起来，这件事竟是如此困难，每挪动一寸，都让霍焕的力气被抽离一分；完全回过头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气力。
索索脖颈处那道、埃尔薇拉再度构筑的【困龙索】已经几乎消散了。此刻的她正躺在葛罗娜的怀里，一动也不动，双目紧闭，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如果不是她的胸口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起伏的话，霍焕就真的把自己欺骗到了。
索索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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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微剧透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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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天意的大手是不会让她真死掉的，天意的大手才不会这样浪费一个塑造了整整一卷的角色Or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