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焕怔怔地看着索索，或者说，那具曾是索索的身体；他很少有机会这样端详这个小龙娘。
好小。她的身体居然有那么小。
“啊......啊！咿啊———”
玛尔萨不似人声的尖叫传进霍焕的耳朵里，随后便是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逐渐远去。霍焕的注意力全不在此、没能激起他一丝一毫的额外反应，没有扭头，就连视线也没有挪动一分；他想迈步靠近一些，双腿却是一阵又一阵的发软，就连保持站立都已经是一件难事了。
拜托了，动一下吧，再细微也好，让我发现这只是一个计策或者玩笑吧！
霍焕自己都不知道在向谁祈祷。可他很清楚，那种事情是不存在的。虽说索索刚刚已经恢复到了能够说话的程度，但也就仅此而已了，要不是一直有着小娜的搀扶、她连走路都存在困难。
更不用说又遭受了一次重击了。
霍焕仿佛感觉到了那具身体上的温度正在流失、正变得像这地底下的设施里一样冷；即便在这样的距离下根本不可能真的有所感觉，他也感到寒彻骨髓。
现在看来，整个计划完全是胡来，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冒险来到这里。
“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主张【困龙索】有使用限制，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了......”
“霍焕，不要......”
安德妮急切地开口、想要打断霍焕的喃喃自语，却完全没法穿透他身上几乎就要凝成一团团黑雾的自责与痛苦：
“对不起，安德妮前辈。你之前说得对，我们果然还是应该离开，我太小瞧埃尔薇拉了，也忽视了玛尔萨的执着。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
安德妮似乎还在尝试说些什么，可霍焕已经听不见了，他只是在自顾自地说着、仿佛这样就能让他自己好受一些；然而事实却是完全相反。他说得越多，就越感到寒冷，萦绕在身边的黑雾也越来越将他笼罩。
自责是一个深渊，是无解的囹圄。早些时候是索索，而现在，霍焕也已经进入了这样的窘境。
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可霍焕的系铃人，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
接下来该怎么办那种事，没办法再想了。已经不能再面对安德妮了，也没资格面对信任着他的伙伴们。
已经一塌糊涂了。
忽然，霍焕的嘴被什么堵上了。他抬眼看去，原来是不知何时走到了霍焕面前的葛罗娜。她拇指外的四个手指轻覆在霍焕唇上，她什么都没有说，可她眼中粼粼的柔光仿佛能把霍焕全身的寒冷都驱散、全部的黑气都吸收殆尽。有那么一瞬间，霍焕想要就这样沉溺、在这份包容中试着原谅自己——
可那样是不行的。那是赤裸裸的亵渎。
“小娜，不要这......”
霍焕缩了缩、避开那手指，重新看向虚空的同时想要出言阻止葛罗娜，动作却在听到她的下一句话时僵住了：
“阿焕，索索还有救，听到了吗？索索还有救！”
“你说什么？”
他四下寻找着索索，很快便在安德妮的怀里看到了那具早就停止了呼吸的肉身，也恰好与安德妮对视了；后者神情严肃，目光平静：
“为了施法，你们携带了不少高质量的魔力晶石，对吧？她的灵魂。她的灵魂我已经保存下来了。”
说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颗手心大的魔力晶石，其中深蓝色的光芒以某种特定的节奏闪烁着；即便霍焕完全是外行、对灵魂毫无感知力，他也能隐约明白其中正是索索的灵魂。
也就是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没有无法挽回。虽然她说得很轻描淡写，但【灵魂转移】是相当精密的操作，安德妮一定是拼尽全力才将索索挽救回来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霍焕朝她深深低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她先出言打断了：
“不要这么郑重地感谢我。我也没办法在这样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轻松完成【灵魂转移】，我能够做到的原因是，索索的灵魂在自发地停留、并且向你靠近，就像是有什么在吸引着她一样。”
有什么……在吸引？
霍焕下意识地张开了掌心。那个由索索设置的印记还在那里，但此时已经完全不再发光，看上去灰扑扑的。
“会不会是这个？以前，她说这是个灵魂印记，所以可以超距离使用魔法。”
“灵魂印记……？那是什么东西？”
安德妮的脸上浮现出困惑——那副表情似乎说明她完全不理解这个概念。就在这霍焕愣住的当头，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灵魂印记这种话当然是欺负你不懂魔法吓唬你的。看样子，最多是用了【龙之血】沾染过的魔力形成的特殊印记吧。的确可以用来超距离施放魔法，但才没有到灵魂的层次。”
是小莫。她从葛罗娜的口袋里探出头、眯起眼盯着霍焕的手心，棕发随着脑袋微微摇摆，看上去若有所思。
“那是怎么回事？”
葛罗娜眨眨眼，向着小莫问道。
“谁知道呢，灵魂这种东西可是很复杂的，真的会受到魔法的影响也说不定；或者，那头小龙只是单纯的想在彻底消失之前多碰碰你。“
说出了很不得了的话后，小莫话锋一转、神情又变得懒散：
“喂喂，比起研究这其中的原因，倒不如快些想办法把她重新唤醒才是正事，我还有很多话要和她聊聊呢。你那么淡定，一定已经想好了吧？”
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着安德妮说的。她此刻正用手指梳理着那具没有灵魂的身体的长发，在听到小莫的话语后对着她点点头：
“嗯。因为【困龙索】的伤害，索索不仅是灵魂非常虚弱，身体的器官也已是一团糟了。龙的身体与人类是不同的，单凭我的力量以及牧师的治疗不足以修复这些。但所幸，这里还有一颗跳动着的龙心。只要把那里面的【龙之血】弄出来一些作为素材……就有办法做到。”
霍焕舔了舔嘴唇。冷汗浸透后背的窒息感仍在、肌肉也依旧没从疲软中缓过来，但他的心中燃起了希望；这份希望正将力量重新注入到他的身体。
这一切的确是一个错误。只要修正，那就没问题了。
“需要多久？”
“如果顺利的话，几个小时就足够了。当然，我需要身为牧师的葛罗娜来帮忙。”
“那走吧，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去存放着龙心的地方。”
说着，霍焕挺直了仿佛有些生锈的腰杆、打起精神。在房间的另一头，筱平淡的声音传了过来：
“还有一件事。她应该怎么处理？”
霍焕飞快地扭过头——刚才他还真的短暂遗忘了那家伙的存在。一切的始作俑者，导致他们落入如今情况的女人。埃尔薇拉满脸是血、双目紧闭，那只完全废掉的手腕还在不停地淌血、长袍也烂得不成样子，呼吸极度微弱，整个人像块烂肉一样被丢在地面上。
面对她的那副惨样，霍焕心中只有愤怒，丝毫提不起怜悯之心；老实说的话，他一点也不想管她，反正不管她她定然是活不成的。但他的理智终究赢过了怒火，深吸口气、不再看她：
“简单处理一下、别让她死掉了。只是死掉的话，也太便宜这混……”
“轰隆！”
霍焕话音未落，整个房间忽然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巨大的声响让他有些耳鸣。正朝着屋外走去安德妮脚步一阵踉跄，好在葛罗娜反应很快，立即接过索索的身体，这才让她稳住重心。
霍焕拍了拍耳朵、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但有一件事他是确定的：
“快从这房间里离开，这里危险！”
说着，他抽出武器。刀光在他的身前舞动着，激起一阵强风，将离门口还有些距离的二人精准地送到了门外；随后，他转过身、面对筱也就是巨响传来的大致方向，想要观察那边的情况。
他首先看到的是迈步赶来的筱以及她正拖着的埃尔薇拉。阳光穿过烟尘撒在筱的侧脸上，让霍焕能够看清她没有受伤——
阳光？！
霍焕猛地抬头，双目聚焦在了那片烟尘之后。那里本应是墙壁和天花板相接的棱线，此刻连带着部分墙壁与天花板完全消失了，变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断口；透过断口，霍焕依稀能看见一道黑黢黢的光滑岩壁，整体呈一个弧形，最远处至少离霍焕有个十米开外；澄澈的天空在岩壁两侧透了出来，阳光也得以洒落到这应当埋在某处的房间之中。
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霍焕甚至都来不及大惊失色，下一刻，阳光便被某些东西遮蔽了；与此同时，三把有成人小臂那么长的“匕首”从那断口中刺入房间。那“匕首”通体洁白、剔透如玉、尖端锐利如锥。那“匕首”诡异地运动了起来，霍焕这才意识到，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武器，而是某种生物的利爪！
“快跑！”
霍焕回过味来、大喊道，挥动起刀刃；而筱的双腿处也燃起了血红的火焰，那是她将力量集中在小腿的体现。
“嚓！”
伴随着风声，那面由黑铁制成的可怜薄墙连带着后面残留的一些石头像豆腐般被利爪完全撕碎，也就露出了墙体之后被苍白鳞片包覆的爪趾；那只爪子迅速地打横、也显露了下方的第四根爪趾，裹挟的狂风、直奔筱抓来，速度之快让霍焕这里都能感觉到正被那只巨爪吸引；霍焕连忙挥刀，在【乱舞】的驱使下，风迅速朝霍焕这边聚拢、抵消了来自那巨爪的风压。
“跳起来躲开！”
霍焕的指挥几乎与筱的动作完全同步。她双腿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带着身体脱离了地面，并朝着霍焕这边跃来；巨爪再快，也没办法追赶上恶灵骑士，她本人很轻松地脱离了范围——
然而她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住了。二人同时看向了巨爪的方向，也一齐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
埃尔薇拉。由于一直是类似拖拽的动作，埃尔薇拉飞到半空中的速度与她本人并不一致，大概有着半秒左右的差距；就是这样的差距，让埃尔薇拉的衣角被巨爪最上方的爪子给钩住了。对方没有放弃这个机会，立即调整姿势、完全握住埃尔薇拉的身体、朝外拖拽，筱的身体也被带向外面。
“松手！不要管她了！”
听见霍焕的喊声，筱很显然地犹豫了半秒——就只是这半秒的时间，她就已经被完全带到了房间之外。直到阳光洒在她的头顶，她才像是下定决心般松开手，在那巨爪上双腿发力、朝房间内跳来。
八米。即便是对恶灵骑士来说，这也是过于遥远的立定跳远距离，更何况还有半米左右的高低差。
霍焕心跳几乎停跳了半拍。他立即挥舞长刀、让风尽可能托举着筱，同时推动着她进入房间；但霍焕已经很久没有与她进行过这方面的配合了。筱的身体在碰到房间地面的前一刻被风完全吹得失去平衡，她立即抱头、缩成一个球，在地板上滚了几圈、消解冲击力，总算是平安地停在了房间中央。霍焕连忙走到她身边，朝她伸出手：
“抱歉，情况紧急......你没事吧？”
筱看着那只手好几秒，抬起手；霍焕几乎以为她要就此和他和解了，她却是轻轻将他的手推了回去、自己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
“......谢谢。不是你的错，我没事。”
说完，她就一瘸一拐地朝房间外、一脸惊慌的葛罗娜那边走去。霍焕看了看自己的手，长出口气。
那只巨爪没有再来骚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