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筱离开，霍焕走到那面已经不复存在的墙边、探头往外看了看——他一眼就看到了迎着阳光的华丽圆顶，虽说距离很远，但那正是大图书馆的特征；街道纵横、井井有条，那边就是玛娜王国的主城区没有错。
也就是说，这里就藏在城市东面的山脉内部，正常来说应该不会想到是这样。
他摸摸最近的岩壁，一连串细碎的沙砾随着他的动作“扑簌扑簌”往下滚去、吓了霍焕一激灵。
也就是这些没有受到直接冲击的岩石都严重损毁了。霍焕还是第一次见到破坏力如此之强的魔法。
霍焕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他面色凝重地回到房间内、倚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安德妮抱着索索的身体、坐在一旁，而筱和葛罗娜则在对面着手检查伤势。
“无论如何，暂时都安全了……诺诺呢？”
“她很安全。在进来之后，我就把她交给我的亲信照顾了，她们在离这里很远的另一个设施。”
安德妮没有抬头，只是用那双半盲的眼、尽力地给那具没有生命的身体整理着衣装——虽然知道了索索还有希望，可看到这幅画面，他的心还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不再看那边。
在索索的灵魂险些离去的那一刻，她一定比谁都慌张吧。
“我会好好补偿她的。”
“嗯。我相信你。”
安德妮轻声答道。
得到这样的回答，霍焕吐出一口浊气，将注意力回到眼前的事情上。恰在此时，按照葛罗娜指示坐在墙角的筱开口了：
“那个东西是条龙。”
她是这里唯一看到了那家伙全貌的人，也曾和霍焕一齐看见了索苟萨的身体；既然她这样说，那真相一定就是这样了。
不过，并不令霍焕惊讶；或者说，所有人早就都对袭击者的身份有了头绪。
刚准备开始的小娜闻言吞了吞口水，手上的动作都微微僵硬了半秒钟，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应有的专注。
走廊上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剩下了小娜检查身体的细微声响；等到她结束施法、点头确认筱没有大碍后，霍焕才说出了他的结论：
“如果把话说得更清楚些，那应该是玛尔萨吧。那样的魔法不像是那三个跟班能释放出来的，更重要的是，只有她才有可能知道这个房间的位置。”
“她，她不知道索索还有得救......是来找埃尔薇拉报仇的吗？”
葛罗娜咬着嘴唇道。霍焕也是这样想的，但他没来得及肯定她，扒在口袋中的小莫又突然开口了：
“大概并没有那么目的明确吧。虽然我不知道她们之间有什么样的故事，但她对那头小龙有很深的执念。她或许只是完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或者说，陷入疯狂了。”
“嘟——”
就像是要印证她的话一般，刺耳警报声响彻整个设施，惊得霍焕伸手握住了刀柄；与此同时的，还有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虽然尚有距离，他也看清了来人的面貌：
“诺诺？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又跑近了些、停下脚步喘了口气，随后喊道：
“出，出大事了！那四条龙以龙形出现在了玛娜王国上空，好像，好像要破坏城市！”
什么？！
霍焕嘴巴大张、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还是安德妮先开口了：
“普通人呢？普通人疏散了吗？”
“您的朋友就在忙这件事......城市外围的正尽可能从最近的城门离开，城市内部的暂时集中在研究院避难、等外围疏散完毕后再分批撤离。她特意让我用备用的紧急传送魔法赶过来通知你们，所以我们也快点撤离会比较好……欸？”
撤离。
如果是平时，霍焕当然就这么做了。玛尔萨敢在玛娜王国的腹地、如此远离魔国的地方发动袭击，就已经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了——只能认为玛尔萨真的疯了。他才不会主动面对一个陷入狂乱、倾尽所有的怪物。
可现在不行。
霍焕看了看双眼紧闭的索索——这也是诺诺最后那声“欸”的来源。他闭上眼、深吸口气，转过身迈步走向那面没有墙壁的房间。葛罗娜率先反应过来、拽住他的衣袖：
“阿焕，你要去哪里？”
霍焕扭头与她对视。虽然说出的是问句，但她透蓝的眸子里并非困惑，反而是深不见底的恐惧与哀求——她完全知道霍焕想去做什么。霍焕试着将衣袖扯出来，可葛罗娜攥得死死的，根本无从挣脱。
霍焕没有着急，将另一只手包覆在了她指尖发白的小手上：
“我只是争取时间。等你们完成要做的事情，我就会安全回来的。就像在和毕傕尔战斗之前一样，相信我吧，可以吗？”
“可这次，这次……对手真的很可怕！我们都看见了的！虽然你已经很强了，可那样的魔法，凭你一个怎么可能对抗得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那我……那就……没有意义了不是吗？”
葛罗娜眼睛飞快地眨着、眼中泪光闪动，就连话都说不清了；也丝毫没有要放霍焕走的意思。就在此时，筱拎着魔剑走上前，将手放在了小娜的肩膀上。
“他会有办法对抗的，我也会一起去。”
霍焕和葛罗娜同时一愣，后者用力摇了摇头，随即抓得更紧了：
“筱姐姐就不要逞强了！你的能量根本没有恢复多少吧，这次奥利也不在，只有你们两个的话是没……”
“小姑娘，没有别的办法了。”
葛罗娜的话被小莫打断了。一直躲在口袋里的她扑棱翅膀、飞到葛罗娜眼前，双手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鼻子，又灵巧地拉远了一些、让一大一小二人可以对视：
“人类之间的真正情感往往是镜像的。别看那个男人一副充满决心的样子，可就像你一样，他肯定也很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想要见的人。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你那么聪明，肯定也很清楚这一点，不是吗？”
盯着飞来飞去的小莫、听着她说的好话，葛罗娜的表情略微缓和了，嗫嚅着：
“我……我知道。可是，可是……”
“不要再可是啦！你要做的事情也很重要，龙心研究所也还有多余的监视使魔，你就一边做你的事情，一边……”
小莫飞到了葛罗娜的耳边、飞快地说了些什么；霍焕听不清也根本无从猜测，只看到两朵酡红飞上她的脸颊的同时小莫满意地退开了。她用空着的那只手往脸上扇着风，抓住的手指也逐渐松开了：
“那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勉强，好吗？”
“好。”
“嗯，我不会出事的，我可比谁都惜命。”
“油嘴滑舌，明明比谁都拼命......”
说着，葛罗娜松开了手，放开了霍焕。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的安德妮深深地看了临行的二人一眼，点点头：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了，那我也没有阻拦的理由。我相信您二位会顺利归来的，我会和索索一起等着各位。”
说完，她抱起索索，领着几人走向走廊的另一头，经过目光发直的诺诺时，还拽了拽她的衣角；葛罗娜虽说是一步三回头，但也跟上了其他三人，暂时还留在原地的只有小莫和两位勇者了。
“谢谢你，小莫。”
如此说着，霍焕深深地向她低头。虽然不知道她到底跟小娜说了些什么，但要不是她出面调停，或许还会再僵持一小段时间——霍焕相信，小娜即便没人帮助也终究会妥协的，可无论如何，兵贵神速。
“也是为了救那条小龙。你是叫霍焕对吧？你们的故事，我很期待啊。”
霍焕抬起头，仔细地观察着小莫。和初见时一样，小巧、精致，宛若一个瓷娃娃；虽说霍焕对使魔了解不深，但他绝不相信小莫是那样简单、听上去就缺乏灵气的东西。
“可以再问个问题吗？或许会有些冒犯。”
“嗯哼。”
“葛罗娜其实问过类似的……就是，你究竟是什么？不仅了解人，还是那样地了解龙。”
“嗯姆……的确很让人在意呢。那我的回答就是，莫尼忒就是莫尼忒，莫尼——忒！”
说完，小莫打着旋回到了走廊，没有再回头。
也不算什么都没说就是了。
霍焕久久地看着离去的几人，没有再说话；还是筱走在了前面：
“该出发了。”
沉默着跟随那道漆黑的背影，霍焕走到了那道空洞面前，又一次朝着玛娜王国眺望；这一次的景象已经大不相同。
首先便是那四道夺目的巨大暗影。只要曾在任何情况下见到过魔族龙的身姿，都能一眼看出，那是四头体型不一的龙。黄色，黑色，灰色，以及体型最大、即便在背光的情况下也依旧那么醒目的，白色。
如果只谈身体、除去尾巴，即便是苍白之龙，也就只是四五层的洋楼那种程度；可此刻的它们正展开双翼、围绕着整个玛娜王国盘旋。即便是体型最小的黄龙，投下的阴影也足以遮蔽一整片街区。它们就像是四朵乌云，黑压压地笼罩在城市上空——不，这种说法实在是削弱了它们的压迫感，毕竟乌云不会伤人，而它们则是实实在在的怪物。
在四片活动阴影的笼罩下，城市内部则很显然陷入了混乱。先前看时还空旷的街道现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点，每当阴影划过，那些小点涌动的速度会瞬间快上几分；很显然，那是一个又一个的居民。他们显而易见地分为两波，一拨朝着城外奔逃，另一拨则是朝着城中央、那华美的研究院涌去——那古老坚固的建筑可能是最好的庇护所，但如果真的受到全力攻击，也可能是最精致的坟墓。
霍焕自认没有什么“救世主情结”。可看到这幅情况，他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刀。
“走吧，去做些什么。”
